“不是论文,”他声音轻轻穿透电波,“是参考文献的页码。”
江峙瞬间就明白了。
不是内容,是编码。
林修远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每一页的页码,被他们当成了传递信息的密码本。
“又是模仿。”程叙白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LOGO,轻声补充了一句。
……
暮色垂落时,程叙白独自坐在戴家巷崖壁的观景台角落,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正忙着修复被人恶意篡改的金融模型参数。
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检测仪器般,校准着每一个小数点。
嘉陵江在脚下奔涌,对岸洪崖洞的灯火次第亮起,仿佛有人将星星碾碎撒向人间。
放在旁边的那杯手冲瑰夏早就凉透了,杯底还沉着没化开的方糖。
身后传来脚步声,战术靴底踩在防腐木地板上,闷闷的响,夹杂着钥匙串上金属扣轻轻碰撞的叮当声。
程叙白头也没抬,直到一罐冰镇的天府可乐咚在他平板旁边。冷凝水顺着铝罐流下来,在屏幕上弯弯曲曲画了一道水痕。
“喝不惯这个?”江峙的声音带着方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嘉陵江早晨的雾一样漫过来。
他拉开对面的铁椅子坐下,警用夹克敞着,里面那件黑T恤领口有点歪,露出一截锁骨。
程叙白一抬眼,就看见对方下巴上那道新添的伤。薄痂下面还透着瘀青,像那种暴力美学作品里故意留下的笔触,又狠又扎眼。
一块深蓝色丝绒手帕被轻轻推到了江峙面前。
“下巴沾上血了。”程叙白把那句“你又受伤了”默默咽了回去,只淡淡提醒道,免得某位支队长又要跳脚。
江峙一挑眉,故意拉开可乐拉环,碳酸泡沫一下子溅上程叙白的袖口。
他就爱干这种招人嫌的事儿,尤其喜欢看程叙白一身整整齐齐的矜贵打扮,突然沾上点粗粝和鲜活气。
“哎哟,不好意思啊程组长,”他仰头灌了一口可乐,喉结动了动,语气里却没半点抱歉的意思,“不过你这一身,得顶我三个月工资吧?”
程叙白没接话,拿回手帕,指尖在羊绒面料上轻轻掸了掸。
“开放性伤口暴露两天以上,感染概率超过六成。”他顿了顿,接着说,“这数据是渝江三甲医院近几年破伤风病例统计出来的。”
江峙没说话。他目光盯着江面,目光落在两江交汇处,浑黄与碧绿互不相让。
“你明知那个画廊有问题,为什么还坚持引进?”
程叙白转动咖啡杯:“合规审查通过率摆在那里,我不能因为一个直觉概率就否决。”
“那你们金融圈那套算法,”江峙转回头,往前凑了凑,喉结一滚,“算得清楚码头工人被欠了多少工资吗?”
“那你拷走一个亚太总裁,”程叙白轻轻转着咖啡杯,不咸不淡道,“就能拦得住下一个洗钱集团不成?”
江风掠过,咖啡馆檐角挂的青铜风铃轻轻晃荡。江峙这才琢磨出来味,这位金融专家还在为李同良那事儿较劲呢。
“程组长的意思是,”江峙笑出一口白牙,“我耽误了您业绩?”
“…………”
江峙见程叙白抿着唇不说话,肩膀笑得直抖。
他当然知道程叙白不是那个意思。这位上海来的专家不过是觉得,在政府招商引资的新闻发布会上当众拷人,影响太难看。
可他江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众目睽睽之下,才能把那些藏在西装革履下的腌臜事晒个透彻。
当然,那会儿他憋着劲想跟眼前这位,连头发丝都透着精致的程组长唱对台戏,也是真的。
事后陈局让他写一万字的检讨书,必须手写,他憋了一个月才写完。
程叙白猛地抓住了江峙的手腕,手指正好按在他的脉搏上。那手指冰凉得像块玉,可江峙却觉得皮肉下像是有岩浆在翻滚,烫得不行。
“你体温偏高,”程叙白话里听不出起伏,“伤口感染的可能性不小。”
江峙瞅着他,还是那副笑模样。
“怎么不算算你自己几天没合眼了?”他朝程叙白平板上的时间扬了扬下巴,“误差都十二个钟头了,敢情程组长你这生物钟也会造反?”
江峙的拇指蹭了蹭程叙白搭脉的手指头,程叙白倏地收手,咖啡杯在托盘上轻轻一响。
江风湿漉漉地扑过来,又一艘游轮低鸣着驶过江心。探照灯的光像把大刷子,唰地扫过临江的咖啡座,把两人之间那片沉默照得透亮。
灯光收了回去,江面重新沉入暗处。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间隙里,程叙白无声地伸出手,把江峙面前那罐只喝了一口的冰可乐挪开,换上了自己那杯美式咖啡。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拂去桌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上次纪委来,为什么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