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什么意思?”江峙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那是他审讯时的习惯动作。
“意思是……”程叙白将保温杯轻轻搁在桌上,“你可以享受你的火锅,我喝我的咖啡,互不干涉。”
“………………”
操,好像真没什么毛病。
江峙死死盯着他,后槽牙磨得咯吱响。气不过似的,他突然一把抓过程叙白的保温杯,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程叙白眉头瞬间拧紧,整张脸都绷了起来:“你……”
“操!”
江峙被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才咽下去,随即将杯子腾地放回桌面,震得深褐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这跟喝中药有啥区别?!”
那区别可大了,中药得病了才喝,咖啡可不是。
不过这话程叙白没说出口,不然江峙指不定又要怎么“解读”。虽然他有时候那横冲直撞的做派,跟喝中药也没什么两样。
程叙白垂眸,目光落在杯口残留的指纹上,江峙的指印清晰地拓在杯沿,带着几分蛮不讲理的标记。
跟他这人一个德行,野蛮、粗鲁,压根儿跟“体面”俩字不沾边。
程叙白静了片刻,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嗓音低低沉沉:“喝不惯,就别硬撑。”
江峙从鼻子里哼出气,眼神带着挑衅:“那你吃不了辣,是不是也该乖乖回你们的上海去?”
程叙白没接这话茬,他顺手拿起筷子,夹起那片裹满红油的毛肚,在江峙直勾勾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送进了嘴里。
江峙一时愣那儿了。
程叙白慢条斯理嚼完了,喉结一动咽下去,随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压了压舌尖那股烧着的辣。
“还行,”他语气淡淡的,仿佛刚吞下去的不是一片能让人冒汗的麻辣毛肚,而是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菜。
江峙盯着他看,程叙白脸上还是那副平静样,可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层,衬在冷白的皮肤上,特别明显。
他一下子乐出声,嘴角痞气地一扬,说了同样的话:“不能吃就别硬撑,逞什么强啊你?”
这马后炮放的,刚才笑人家不敢吃辣的,难道不是他一样。
程叙白抬眼,镜片后的目光依然挺冷静:“我没逞能。”
“那你耳朵红什么?”江峙往前探了探身子,食指隔空朝他耳尖一点,眼里全是戏谑。
程叙白表情没变,只淡淡回了一句:“……辣的。”
可江峙看得清清楚楚,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江峙更来劲了:“程组长,你知不知道自己一说谎,语速就会快那么一点点?”
程叙白的动作顿了一下。
江峙又凑近些,压低的嗓音里透着得意:“还有,刚才拿筷子那只手,是不是抖了。”
程叙白放下筷子,从容地擦了擦嘴角:“江队观察得挺仔细。”
“职业习惯,”江峙靠回椅背,笑得一脸张扬,“不过你耳朵红起来那样……还挺有意思。”
程叙白没再搭理他,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轻轻一动,勉强压住了舌尖上刺刺的辣味。
江峙起身溜达走了,不知去了哪儿。
程叙白盯着锅里咕嘟咕嘟滚的红油,胃里一阵不舒服。
他其实不是完全不能吃辣,主要是渝江的辣度太凶了,刚调来这儿,办公室主任非说要给他接风,于是那晚也去吃了火锅。
席间被劝着灌了不少白酒,又涮了不少麻辣锅,回去就过敏了,胃疼得直冒冷汗。要不是许文紧急叫了医生上门,那晚估计得直接躺医院去。
正想着,江峙又晃回来了,啪一声把两瓶冰镇豆奶撂他面前。那动作简直跟温柔不沾边,跟扔手雷一样。
服务员跟在后头,端上来一盆清亮亮的清水,又放了一个开过的新鲜椰子。
“别老灌你那破咖啡了,”江峙扯着嘴角笑,“比我这经手的案子还涩。”
程叙白垂下眼,目光落在那盆微微发亮的水上,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渝江的夜正往下沉。霓虹灯光浸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晕开一片花花绿绿。
锅里红油还在翻滚冒泡,热气往上窜,都快看不清对面坐的是谁了。咖啡苦香混进厚重的牛油味儿里,闻着有点闷人。
江峙看着程叙白把椰子倒在干净的空碗里,正疑惑着,就见那人烫了一块毛肚在椰子水里涮了一下。
“???……”
江支队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倒也没再说话。
这张油乎乎的木头桌子,就跟个分界线一样,这边是市井的热闹喧哗,那边却是安安静静的沉默。
但程叙白不得不承认,用椰子水涮过的毛肚,比麻辣的好吃多了。
等走出火锅店,外头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夜雨。
程叙白站在屋檐下,看雨丝在霓虹里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网。来这儿快三个月了,他还是不习惯这说下就下的天气。
记得刚调来那会儿,几个从上海来的同事每周都要飞回去过周末,周一再挂着黑眼圈回来开会,就为了晒晒黄浦江边干爽的太阳。
许文不止一次打趣过这事,说渝江的雨水养人嘞,看街上那些妹儿,皮肤都能掐出水了。
程叙白一抬眼,看见江峙已经跨上了他那辆旧摩托。雨水顺着他身上的作训背心往下淌,在引擎盖上溅起一片小水星子。
“明天八点,江北嘴码头。”江峙的声音伴随着摩托的轰响扔过来。
车猛地窜出去,排气管喷出白雾和雨搅在一起。猩红的尾灯在转弯处划了道弧线,越来越淡,最后被渝江雾蒙蒙的夜给吞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