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泰显然没料到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桌边美人身上。她握着银勺,正低头舀那碗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晨光在她眉眼间镀了一层极淡的暖色,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被窗风轻轻拂着。
关泰提着剑,话到嘴边,整个人却愣住了。他直勾勾地盯着流景,一眨不眨,目光先是惊叹,继而炙热,像是生怕惊扰了正在用饭的美人。
看了好半晌,他才长长叹出一口气:"天下竟有这样标志的美人……孔雀王妃还真是待我不薄啊!"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盯着流景的目光,活像一只盯着肥肉的老狗,喉头上下滚了滚,好容易才拉回几分理智,压着嗓子道:"小姑娘,老实交出瀚海玉佛,也免受皮肉之苦。"
流景没有理会他话里的狎昵之意,她连眼神都没有变。她的手指还搭在筷子上,夹着一块桂花糖藕,慢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关泰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来得及收,一只酒杯已经迎面飞来。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但那只酒杯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砸在他的额角,
关泰连人带剑,被那小小一只酒杯砸得倒飞出去,直直嵌进对面的院墙里,头破血流,额上还挂着一只完整的酒杯,晃晃悠悠,像长了个角。
院子里静了片刻。
小荻看了看镶在墙里的关泰,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女人和小孩是最不能惹的么?——他咽下红烧狮子头,又有些发愁:不过就这么把人解决了嘛,不等他把话说完,万一是来传什么口信的呢?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流景重新端起那碗莼菜鲈鱼羹,慢悠悠地道:"没必要。人没死,回头让冷血审就是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不想听他再说半句污言秽语。"
小荻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墙那边,关泰的头垂下来了,像一只被一拳打懵的狗。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圆点。
流景这边处理得利落,正席那边也没差到哪儿去。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那批酒有问题,也派人提前知会了花如令。花如令做了两手准备,一边不动声色地换了酒,一边安排了人手。孔雀王妃的计划在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被打断了。她本人被当场拿下,他安排的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逐个制住。
花如令的六十大寿虽然受了些波折,但好在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宾客们喝了一轮新换的酒,又被花家的戏班子吸引过去了。寿宴结束的时候,花如令站在前厅门口送客,满脸堆笑,看不出和往年有什么不同。
到夜里,冷血终于忙完了。
关泰那老东西骨头倒是软,在他手底下没撑过半盏茶就全招了,供出了孔雀王妃——应届生瀚海国使团那舞姬的真实身份的整盘计划;再赶回前厅收网、清点人犯、录口供,直忙到月上中天。
审问过后,使臣之死的真相揭开,那位使臣死于自己人之手。孔雀王妃他们的真正目的是帮孔雀王子得到瀚海国国王的王位,而孔雀王子能否顺利继承王位的关键就是瀚海国国王寄放在花家的瀚海玉佛,。
们的原计划是联合铁鞋大盗盗取花家的瀚海玉佛,只可惜,铁鞋大盗出师未捷身先死,于是他们改变了计划,用宴会上宾客的性命来威胁花如令交出瀚海玉佛,而他们没想到,瀚海国国王另外派来了使臣,于是他们选择铤而走险杀死瀚海国国王派来的使臣,流景就是被他们选中的那个替罪羊,因为那天她刚好深夜进入了使臣的房间。
所以易容成流景的人到底是谁,这起案件里还有其他人?冷血揉了揉眉心,回房沐浴。
热水浸透筋骨的那一刻,冷血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浑身的疲惫都被泡软了。擦干身子,光着膀子推门出来,便看见了她。
她就坐在他床沿,两条腿悬在床边,晃晃悠悠的,见他出来,眼睛一亮,朝他张开了双臂。
她眉目弯弯的,像一汪化开的蜜。冷血只觉得一天的疲惫,在这一瞬间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她伸手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笑道:"累坏了吧?"
他"嗯"了一声,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片刻后,冷血乖顺地坐在床沿,任由流景替他擦头发。他坐得端端正正,垂着眼,一动不动,乖得险些让她把他幻视成一只刚洗完澡、蹲在原地等着主人擦干的小狗。
她忍笑,先取了棉布,干棉布覆在他头顶,像裹一只刚洗完澡的小动物那样,把整块布盖住了他的头发。她隔着棉布轻轻揉搓他的发根,从头皮到发梢,一寸一寸地吸干水分。手指隔着棉布蹭过他的头皮,每一次按压都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
冷血低着头,任由她摆弄。
"好了。"她拍了拍他的肩。
冷血摸了摸蓬松干燥的头发,有些发愣,他还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很累吧?"她忽然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头,柔声问,"要不要我帮你放松放松?"
冷血顿时期待起来,乖乖点头。可他万万没想到,泱姑娘所说的"放松",是帮他掏耳朵。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枕在了她腿上,冷血浑身绷得死紧,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两只手无意识地摸索着,把她的小腿捞进怀里抱住,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给自己找个支撑。
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你这是不相信我?我又不是拿你当试验品,我有经验的。”
冷血没有松手,闭上了眼睛。她在他耳廓里轻轻转动那根细长的耳勺时,他浑身的肌肉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那感觉很奇怪——酥酥麻麻的,从耳朵一直漫到后脑勺,再沿着脊椎往下淌,像是有人拿一根羽毛顺着他的脊背慢慢地扫。
冷血觉得自己快要化掉了,连骨头都变软了。
没过多久,他绷紧的身子一寸一寸地松下来,呼吸渐沉,眼皮渐渐合上。若教江湖上那些被他追得满山跑的贼寇看见冷四爷此刻这副模样,怕是要以为见了鬼。
夜色很安静,门被敲响的时候,冷血已经快要睡着了。
“冷四爷,快开门,我知道你还没睡!”敲门声又急又响,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冷血被从那片温柔里被拽回来,他坐起来的第一反应是先把床帘放了下来,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开门的时候,陆小凤正站在门口,嚷嚷着往里探头:"冷四爷,快走快走——泱姑娘请客吃烤肉,就差你一个了!"
冷血正要开口推拒,陆小凤已经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往外拖。冷血慌忙抢救自己那件摇摇欲坠的外衣,被他拉得踉跄着出了门。
月光下,院子大门处,一道人影正施施然走进来。
是流景。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手里拎着一壶酒,看见他,眉眼弯弯:"冷捕头,可算等到你了。我特意跑来叫你,都等半天了,就你一个没到。"
冷血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僵在原地,看看院门口含笑而立的流景,又回头看看自己身后那扇房门——方才她还躺在他床上,被枕着腿……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股寒气,从他脊椎尾端,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
他猛地甩开陆小凤的手,转身冲回屋内,一把掀开床帘——
床榻上,空无一人。
被褥微皱,上头的温度还没有凉,仿佛上一刻还有人坐过;枕边似乎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可那香淡得厉害,风一吹,便什么也没有了。
冷血站在床边,浑身发冷。
没有人注意到——脚下的地面上,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快得像一尾游过水底的鱼。
院门口,流景浅色的影子,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