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还睁着,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陌生的触感从他唇上传来,柔软、温热、带着一点点桂花的气息。他的脑子一空,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忘记了。
流景深谙如何勾人,并不急躁,贴着他微抿僵硬的唇瓣,缓缓碾磨,像在品一盅温热的酒。见他全然呆滞,舌尖轻巧试探,轻轻划开他紧闭的唇缝。
湿热的触感侵入的瞬间,冷血浑身一颤,紧绷的脊背微微战栗。
最初的茫然褪去,心底汹涌翻涌的情绪冲破了所有堤坝。那些日夜的惦记、被戳破心事的窘迫、公私难分的挣扎,尽数在此刻找到了出口。
他笨拙地抬手,小心翼翼扶上她的腰侧,不再被动承受。不敢用力,又怕松手。
冷血微微侧头,生涩却执拗地学着她的样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吻技带着几分无措的莽撞,像一只刚从荒野里走出来、第一次尝到温热的狼崽,牙齿轻轻磕到了她的唇角,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没有皱眉,然后他继续了。他
把连日以来无处安放的心意尽数揉进了这个吻里,呼吸乱了,眼底的锋芒软下来了。
两人分开时,冷血轻轻喘着气,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嘴唇比方才红了一些,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他看流景的目光还带着没来得及退尽的柔软和尚未平息的起伏:“我好像有答案了。”他抬手,指尖犹豫地抬起来,在即将触到她脸颊的一瞬又停住了。
"那你呢?"他问出那句最要紧的话,"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流景盈盈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底,碎成一片粼粼的光。那笑意和方才调侃他时完全不同——更轻,也更深。她后退两步,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向前倾:“想知道我的答案?抓到我,我就告诉你。”
她说完,像一只被惊起的蝴蝶,轻飘飘地退入夜色中。冷血伸出的手落空了。指尖擦过她的衣角,那一点触感温热得像火苗,一闪就灭了。她没有走远,她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停住了,在等他跟上。
说是追逐,不如说是较技。一路掠过屋脊墙影,竟无半点声息,惊起的只有夜风。
流景存心逗他,时而快时而慢,时而贴着树梢掠过,时而没入墙影之中;冷血紧咬不放,一步不落——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幼年时期那些尚在狼群的日子:月光、旷野、猎物的气息,循着踪迹一路追下去,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而流景,是正在被他追逐的小鹿。
这只小鹿却相当调皮。每当他要抓到她时,她就一个闪身,将他甩开;明明可以彻底甩掉他,却偏偏在他将要绝望时放慢半步,给他一点希望,又在他伸手的瞬间溜走。
如此往复的一场漫长的、心照不宣的游戏。
追到了一片桃林前面,冷血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甚至有些怔住了。
这片桃林与他一路行来的景致截然不同——一路上满目枯枝,深褐色的树皮在月光下泛着干涩的暗色,没有半分绿意。可面前的这一片桃林,满树花苞盛放,桃林如云似霞。粉白色的、柔软的花朵绽在枯枝之上,成千上万朵,把枝干都压弯了。
月光照着它们,那些花瓣像被水洗过一样透亮。风一吹,便有花瓣落下来,纷纷扬扬的,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满树繁花在月光下开得近乎不真实,连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都变得格外轻柔,像是怕惊动什么。
冷血伸出手掌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用力碾碎,触感柔滑湿润,是真的花瓣,不是幻术,不是阵法。
“呆子,还不进来。”桃花林深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冷血站在桃林边缘,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花影。他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秋风吹拂桃花雨,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他的肩头、衣襟很快落了许多花瓣,沾了淡淡的清甜花香,像是被柔软的臂弯轻轻挽住了。脚下的落花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只有软软的触感从靴底传来。头顶的花枝交错成一道天然的穹顶,花瓣时不时飘落,落在他的肩上、发间、手背,像是有人反复在轻轻地拍着他。
秋风吹拂桃花雨,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这如梦似幻的一幕,若非一场梦境,便定是常人求之不得的仙缘了。
他穿过一重又一重的花枝,绕过一棵又一棵开满粉白色花朵的桃树,终于进到了桃林的最中心。
那里有一棵最高的桃树,比周围的树高出许多,枝干粗壮虬结,是这片桃林里最老的一棵,他要找的人就站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
她的衣着打扮变了。
冷血先看到的是她的脚,她赤着脚,脚踝上缠着一根细细的银链,链上坠着一粒小小的白玉铃铛她的衣裳像一朵正在开放的桃花——从肩头到腰际,桃粉色的轻纱一层叠一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透明,领口斜斜地从左肩滑下去,露出一整片右肩和锁骨,像桃花瓣缺了一角,露出底下的花蕊。袖口宽大柔软,垂下来的时候像两片被风吹卷的花瓣。裙摆是桃粉、月白、淡紫三色渐变,从腰际的深粉一路过渡到裙摆的月白色,上面用银线绣着半透明的桃花影,只有在月光穿过衣料的时候才能看见那些藏在纱里的花影。尾部散开成不规则的扇形,像桃花落在地上铺成的一片花毯。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堕马髻,半散半束,黑发从一侧肩头垂下来,像墨汁在粉色的宣纸上洇开。发间簪了七八朵大大小小的真桃花——从花苞到盛放都有,错落有致地藏在发丝里,有的紧贴发髻,有的垂在耳侧,像是花枝横斜地伸进了她的头发。眉心贴了一枚花钿,花钿的形状是一朵五瓣桃花,花心点了一粒极小的红宝石,像花蕊里凝了一滴露。
她轻轻偏了一下头,满树的桃花同时颤了一下,像是同一阵风同时拂过每一片花瓣。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朵倒着开的花——从发间的花苞到身上的花瓣,到裙摆散开的花尾。一朵完整的人形桃花,开在最高的那根枝上。
银线绣的桃花影在月光下亮了一瞬,像月光照到了某个角度,齐齐地反射出一道淡淡的光晕。她低头看着冷血,那双丹凤眼里没有薄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桃粉色光晕,像一整片桃花林的光都收在了她眼底。
“听说——”她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点春夜特有的、潮湿的甜意,“你在找我?”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微微弯下腰,像是在看一朵自己不太认识的花。从高处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点好奇:“我好看吗?比桃花还好看?”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蛊惑的气息。
“好看!”冷血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这片桃林里所有的风都要响。
"接住我!"她这样吩咐,像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冷血张开了双臂,一朵桃花落下,落进了他的怀中。
温软的、带着清香的、会呼吸的一朵桃花。他低头,看见她仰起的脸,桃花瓣似的,眉心的花钿在月光下闪着一点微光。他忽然觉得,自己接住了今晚最美的花。
他忽然也明白过来——这场追逐,从一开始,就是她让他赢的。
可那又如何?他接住了她,这便够了。
这朵花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呢?冷血觉得自己有必要尝一尝。
所以他捧着她的脸,亲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