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剑?”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憾,“可惜我的剑刚刚碎掉了。”然后她伸手,解下了束发的丝巾。
那条丝巾比她想象的要长——是一条本来是当披帛来用的丝巾,印着云霞纹,被她随手系在了发间。没了束缚,鸦青色的长发彻底散落下来,被山风吹起,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深青色的光晕。她站在那里,裙摆在风中轻轻拂动,像是马上就要跳起舞来。
那人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她比方才更美了一些。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笑意变深了——有些认真,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漫不经心。
“姑娘这身打扮,”他说,“不像是来比剑的。”
流景把那条丝巾在手腕上绕了两圈,重新抬起头来,“我不需要剑,”她说,“也能打你。”
林间的风忽然静了一瞬。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片空地,隔着倾泻而下的日光和斑驳的树影。她站在那里,长发被风拨向一侧,而那柄冷白长剑的剑尖直指天际。她的话音落下,像石子落入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在空气中微微发颤。
风声又响起来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
两人并排躺在苔石旁的草丛里,像两件被人随手丢弃的行李,中间隔了约莫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冷血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也正偏过头来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冷血读出了对方眼底的神色——尴尬,不甘,还有一丝微妙共鸣。
冷血默默把目光收了回来,像是不想承认自己和他有任何相似之处。
孙青霞捕捉到了冷血那一眼里的情绪,心里那股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他方才那番出手,本意是为了救他,结果自己也栽了进来。
冷血没有回答,他不想搭理这个人。
孙青霞长那么大心中头一次产生后悔这种情绪,自己为什么要来蹚这摊浑水,老老实实地追杀朱厉月不好嘛!
他此番来杭州的目的是为了追杀远遁杭州的朱厉月,多次他在青华别府杀了强抢民女、屠戮百姓的江南权臣朱厉月(朱勔亲弟)之子朱仙震,朱厉月震怒,悬赏十万两黄金追杀他,据说还要勾结朝廷奸党、“叫天王” 查叫天两大势力围剿他,然而朱厉月的靠山朱勔先被新皇查办了,据说人已经死在流放的路上了,应奉局被取缔了,现在的朱历月是自身难保,然后他反过来开启了对朱厉月的追杀。
在这里他有幸围观了一场精彩的剑客对决,看的他有些手痒了,然后对决中的输的一方就被赢的那方“羞辱”了,靠近了一些觉得是一对小情侣在打情骂俏,就是男方有点快不行了,所以他果断出手了(冷血:我不需要你出手!)。
想起方才那场切磋,明明刚开始还是很愉快的——以武会友,势均力敌,有来有回,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他觉得自己今日是他的幸运日,遇见了这样一位剑术与美貌同等高超的女子,他今日会多上一位知己吗?
然后他就冲动了。他很少亮出腾腾腾,那是他压箱底的保命之物。可当时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是想在她脸上看到不一样的表情嘛——她笑起来太从容了,从容到让他觉得,自己在她眼里和躺路边的那一条没什么区别。
他想看到她惊讶的样子,想在她那张漂亮平和的脸上留下一道裂痕。
他小心操控着腾腾腾,连发的火光打烂了她的裙角,躺在地上的那人都忍不住侧目观看。
她的反应也很有趣,许是被吓到了,愣着一动不动,孙青霞刚想调笑她两句,就发觉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她眼底覆着的那层、让人看不透的薄雾,此刻散得干干净净。瞳孔里的深褐色在光下显出琥珀的暖意,像陈年的蜜,稠稠的,黏黏的,看久了会觉得自己陷进去——不是猛然坠落,是一寸一寸地往下沉,脚底触不到底,却也不慌张。
那目光是温的,托着你,裹着你,把你放在最软的地方。她看他,眼睛都不眨了,仿佛眨一下眼,他就会消失似的。她的目光沿着他的眉骨走,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在他唇边停一停,又慢慢回到他的眼睛里。那有温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春天的水漫过岸边的石子,不急不缓,却一点一点地把棱角都磨圆了。
孙青霞就那样被她看着,一动也不能动。像一只落进蜜里的虫。不是被黏住了,是不想动了。那目光太甜,太稠,太暖,把他的骨头都泡软了。
他想,原来被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是会忘记怎么呼吸的。她忽然笑了一下。极轻极淡的一笑,眼尾弯成月牙,眼里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被人搅了一竿子。
那把武器叫什么名字?她问。
声音很轻,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幼猫伸出爪子轻轻搭在人手背上。
孙青霞那一刻几乎要以为她看上了他,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告诉她自己的真名?
他还没想完,她已经说了下一句:“这把武器能借我看看吗?”
冷不防听到了这句话,孙青霞果断抱紧了手里的琴。
真可惜!”孙青霞听到她这么说。
她动了!
然后他就和她手上的上一位手下败将并排躺在一起。
孙青霞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抚摸着他那把焦尾赤壳黛衣古琴,她看着他的琴就像看着久别重逢的爱人一般,那眼神中的爱意太满了,满到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她只是这样看着它,安安静静地看着,像风看着山谷,像水看着石头,像月亮看着它照了很久很久的那片夜。
孙青霞简直要为她动容了,如果那只是一把普通的琴他一定会果断送给她的。但是...孙青霞此刻只想说,有什么事都冲着我的□□来,别碰我的武器。
“你的武器很不错,借我玩几天”流景笑着看着他,眉眼弯弯,笑的很好看,没等他回答就扛着琴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孙青霞难以置信。
孙青霞躺在草丛里,看着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林间深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那具琴的轮廓上,像给它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然后她也消失了,连同那道光一起,被林间的阴影吞没。
两人就这样并排躺着,谁也没有力气站起来。过了不知多久,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小沙弥探着头走过来,看到地上躺着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在两人面前来回看了几遍,然后大喊着师父跑回去了。
冷血和孙青霞是被两个小沙弥抬回去的,净慈寺的后院临时腾出一间厢房,两张床并排摆着,中间隔了一道屏风,形同虚设。冷血躺在床上,左臂上了夹板,胸口缠着绷带,闭着眼。孙青霞躺在另一张床上,身上也有几处伤,但比冷血好一些。
冷血在床上躺着养了三天的伤,这三天的时间里,他一直以为景姑娘会来找的。她说她蛮喜欢他的——脸和身体。他明知道那可能是在逗他,但他还是等着。
他等了三天,她没有来。
第四天清晨,他等来了花满楼和陆小凤以及小荻。
“冷四爷”,花满楼先开口了,他走到床边侧过头“看”向冷血的方向。他的眼睛上还覆着那层薄薄的白布,被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映着。“听闻你受伤了,我和陆小凤来看看你。”
花满楼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的眼睛还不能见光,但他嘴角那抹笑意还是和煦的。冷血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又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门口那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上。没有她。小荻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缩了缩脖子,然后慢慢蹭了进来。
小荻站在花满楼身后,双手背在身后,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又像只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陆小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小荻,又看了看冷血,然后他注意到冷血看小荻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他在等小荻开口。
小荻深吸了一口气:“泱姑姑让我告诉你们——想要知道真相的话,无花头七那天的子时,去他灵堂前。”
冷血猛地坐直了身子,动作太急,扯动了左肩的伤,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躺回去。他就知道。
陆小凤看着他那副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泱姑姑?是谁?”
花满楼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泱……姑姑?”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是景公子的……什么人吗?”
小荻的嘴动了动,又合上了。冷血看了他一眼,没有替小荻回答,也没有解释。
陆小凤看看花满楼,又看看冷血,最后又看看小荻。他感觉到这三个人之间有什么他没有捕捉到的东西,像一条暗河,水面上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可底下有东西在流动。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孙青霞的声音隔着屏风飘过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无花?是那个死了的和尚吗?”
没有人回答他。孙青霞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又加了一句:“你们要去查他的案子?我也要去!”
冷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陆小凤倒是来了兴致,朝屏风的方向歪了歪头:“这位是——”
“陈小欠。”冷血说。
只能说这个名字很适合这个人,原本是被好心接了和他一起养伤的,但此人压根不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短短几天时间靠着一张嘴得罪了府衙里大半的捕快,他伤比他的轻,伤好后又不肯走,坚持要报案,让冷血帮他找回他被抢走的琴。
“陈小欠?”陆小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这名字……听着就不像是真的。”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冷哼,冷血把目光从屏风上移开,落在小荻身上:“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小荻说,“她留了一封信就走了,她说她有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