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低下头,“不用客气。”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确认,而不是在回答她。
到了西湖边上时,日光正好。湖水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面被揉皱的绸子。几条画舫泊在岸边,船头的红绸被风吹得飘起又落下。冷血问了一句船资,便付了钱。流景率先上了船,冷血跟在她身后,脚踩上船板时船身微微晃了一下,他的身子跟着动了一动,很快便稳住了。
小荻站在岸边,看着那艘画舫,又看了看已经坐定的两人,试图找借口开溜,然后被流景头也不回地拎着后领提了上来。
“我不想去……”
“你一个孩子,不去也是闷着。”
“我可以自己逛……”
“不行。”
小荻闭上嘴,老老实实地被塞进了船舱。船夫解了缆绳,竹篙在岸上轻轻一撑,画舫便悠悠地离了岸,向湖心漂去。
画舫不大,却雅致得很。桐木的船身被水浸得温润发亮,舱门两边挂着素色的纱帘。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纱帘轻轻拂动,像是船在呼吸。流景在船头的矮凳上坐下来,冷血站在她身旁,没有坐下,他习惯站着.水声在船底哗哗地淌过,像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我在写一个故事。”流景望着前方,目光落在水天相接的地方,“一个白蛇报恩的故事。她修炼千年,化成人形,嫁给了一个大夫。两个人过了一段挺好的日子。后来来了一个和尚,非要拆散他们——说人和妖不能在一起。”
冷血偏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日光照着,轮廓柔和得像一笔淡墨描出来的线条。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在看那些还没有写出来的文字。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还没想好。”流景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塔尖上,“也许白蛇被镇压在塔底,也许她最后逃出来了,也许那个大夫跟着她走了。”
小荻在船舱里掰了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掰了半块,觉得外面的对话没他什么事。风从船头绕过来,掀动纱帘,他眯着眼往外面瞟了一眼,只看到两个人的背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船行至雷峰塔所在的净慈寺一带时,流景从舱中取出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素白的,上面绘着一幅断桥残雪图——桥是残缺的,雪是薄薄的,桥边有一枝斜探出来的梅花。墨色浓淡相宜,留白处恰到好处地留出了水面和天空。她撑开伞,站在船头。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掀动她的发梢和衣摆,伞面上的画在日光下泛着淡墨色的光泽。
冷血看着她,不太明白她的用意:“你在做什么?”
“找感觉”,流景转过身来,伞沿微抬,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写故事的人,总得先知道故事里的人站在什么地方、吹什么风、看什么光,才写得出来。”她把伞转了一圈,伞面上的断桥残雪在日头下流转出明暗交错的淡影,雪在桥头、桥在水中、水在风里,“怎么样?”
冷血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又认认真真地回答:“好看。”
流景的笑容顿了一下,像是等着他说出第二个词来。
他没说。
她又等了两息,确定他真的不会再多说了,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目光收了回去。
果然不能指望直男。
她站在船头,撑着那把伞,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风忽然大了起来。流景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扣紧,伞已经被风带走了,在她头顶打了一个旋,朝水面飘去。她本能地探身去够——她的动作很快,快到看到伞脱手的一瞬间就已经伸手了,但指尖擦过伞柄的末端时,风力忽然又大了一分。她整个人顺着那一探的惯性往前倾去,重心从脚跟移到了脚尖,然后她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力道,把她狠狠得推了下去。
她还来得及在想——不是吧,今天没打算下水啊。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流景是会水的。
她沉下去的那一瞬间,她憋住了气,水压从四面覆过来,把她裹进一片清冷沉静的蓝绿色里。她睁开眼,日光从头顶透下来,被水面揉碎了,像一把撒开的碎银子。她没有急着浮上去,而是在水里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掉下来了。然后她蹬了一下水,向上浮去。
她破出水面时,日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她咳嗽了一声,水珠从睫毛和下巴上滚落。
“毯子!”小荻站在船舷边,冲他们喊了一声。
侍女捧着一块干爽的毯子快步上前。
冷血拉着她上了船,接过毯子抖开,披在她肩上,裹住她被湖水浸透的肩背。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寒颤,是冷的,也是方才那一瞬间落水时被惊到的那一口气还没有完全咽下去。
冷血看着她——她浑身湿透了,衣裙贴着身形,发尾还在往下滴水。她嘴唇的颜色淡了一些,泛着微微的白。
冷血偏过头,朝侍女使了一个眼色。侍女立刻俯身道:“姑娘,画舫上有备用的衣裳。虽不是新裁的,但也干净……”
“不用了。”流景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自己来。”
她闭上眼,片刻之后,她湿透的衣裙边缘开始冒出极淡的白汽。日光下,那些水汽像是从她身上剥离的薄纱,一层一层地散去,又一层一层地消散在风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已经干透了。
衣裙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发尾带着微微的潮气,像刚从晨雾里走出来,只有嘴唇还留着一丝方才的凉意。
冷血的目光从她腰间掠过,又移开了,他的计划失败了——他本想借机让她更衣,顺理成章地查看她腰间是否有胎记,但她用内力直接蒸干了衣服。
“可惜了”,流景望着湖面远处那个已经变成小点的白影,“那把伞上的画,我画了三天。”
冷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斟酌过的:“净慈寺就在前面,你先去寺里沐浴修整一番,再回城也不迟。”
流景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这衣裳黏腻也怪难受的。”
净慈寺离得不远,飞檐翘角在湖岸的浓荫中若隐若现。
小荻蹲在船舱里,目光在冷血和流景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他方才没有看错——刚刚是冷血一脚把阳姑姑踢下去的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喜欢阳姑姑吗?
小荻把那半块桂花糕捏成了碎末,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画舫慢慢靠岸,小荻第一个跳下船,站在岸边,装作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流景跟在后面,冷血走在最后。他们的影子被正午的日光照得又短又实,在青石板路上挪动。岸边垂柳低垂,枝条拂过水面,划出细碎的涟漪。
在西湖的另一个方向,一个人正不紧不慢地沿着湖边散步。
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戴笠,任日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轻轻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的黑发垂落在肩背上,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布带松松拢着,被风掀起几缕又落下。
他低着头——不是看路,是脖子受过伤的缘故。那是一种因为常年无法抬头而形成的习惯性低垂,让他的目光始终只能落在身前两三步的地方。他的脊背却绷得笔直,衬得那副低垂的脖颈更加醒目。
他一直低着头,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他的脸让人过目难忘,却偏偏被那低垂的姿态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疏离。
一柄油纸伞被风吹过来,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悠悠地落在他脚边。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俯身拾起那把伞。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从容。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握着伞柄时,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伞面上的墨迹。他把伞翻转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画中的断桥残雪被湖光映成淡青色,墨色浓淡有致,是用了心思的。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某一处停住了,轻轻蹙了蹙眉。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软而低,像冬日里隔着一层薄冰流过的水,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落进了风里。
“这断桥残雪图,画错了呢。”
他微微抬眼,连下颌都没有完全离开衣领——像是顺着那把伞来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握着那把伞,继续沿着湖边走去。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叫住他。他的背影在柳枝间渐渐变小,像一滴墨落入水被化开了,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