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好了距离,算好了出手的角度,只差最后一个念头——
楚留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苦笑了一声。“我知道的,都是泱姑娘——也就是景留泱——告诉我的。”
听到景留泱的名字,冷血握住剑柄的手松开了些,眼中的杀意也敛去了几分。“她告诉你真相了?”
“她告诉我了。”楚留香在火堆边蹲下来,伸出手在火苗上方烤了烤。他的手指修长好看,在火光中像玉做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微小的火焰。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冷血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我不信,所以我亲自去查证了。”
“查证的结果如何?”冷血的声音依然冷,但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带着杀气。
楚留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光,目光里有一种冷血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她没有撒谎。”楚留香说。
火堆发出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松了一口气。冷血的面容依然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模样,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松了松。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自然不会说谎。”
他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看到楚留香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神色。
冷血脸上的温度骤然升高,迅速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正声道:“既然你已查明真相,那希望你能守口如瓶,不要给那些女子造成二次伤害。”
楚留香的目光一下子变了,他的笑意收敛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定在原地。
“女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什么女子?”
冷血的面色骤然变了,他意识到自己又说多了。
楚留香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
他刚刚问出那句话,就知道自己中了圈套——冷血显然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他还没来得及补救,冷血的剑已经出鞘了。
庙里的火堆被剑风扫过,火苗猛地歪向一侧。
冷血的剑快得像一道被扯直的闪电,直取楚留香的胸口。楚留香早有防备,身形一晃,躲开剑锋,足尖在神台边缘一勾,整个人向后退了数尺。
冷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光紧追不舍,剑尖在楚留香方才停留的地方刺入土墙,留下一个细长的孔洞。楚留香手掌一翻,不知从哪抽出一柄折扇,扇骨格住了冷血的剑刃,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交鸣。
两人在这破庙里过了十几招,剑光与扇影交替明灭,神台上的香炉被打翻,灰尘扬起,呛得人喉咙发痒。
冷血一剑劈下,楚留香侧身避开,那道剑气擦着主梁过去,在木头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主梁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是承受到了极限。
两人同时停住了手。再打下去,这间破庙真的会塌,那这荒郊野岭两人就只能去淋雨了。
冷血的剑尖离楚留香喉前三寸处停住,微微颤抖——是剑刃的颤动,不是他的手。
“说!”冷血的剑没有丝毫收回的迹象,“你都知道些什么!”
楚留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已经没有战意了,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些许,但神色还算从容。
“泱姑娘告诉我,无花和南宫灵是亲兄弟。他们的父亲是东瀛人天枫十四郎。”他顿了顿,看着冷血的表情变化,确认他是否在听,“十几年前,天枫十四郎比武死在少林寺天峰大师和丐帮帮主任慈手上。天峰大师和任慈帮主出于愧疚,分别收养了无花和南宫灵。”他的语气平缓下来,“实则,天枫十四郎是自愿赴死。他的目的,就是让无花和南宫灵分别成为天下第一寺的掌门和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以此完成东瀛人君临天下的野心。”
楚留香说完了,他看着冷血,等着他的反应。
冷血的面色越来越冷,那层薄霜重新凝结在了眉梢。他的剑还指着楚留香,但剑尖已经不再发抖了。
“还有呢?”他问。
“没有了。”楚留香看着他,“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冷四爷……”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你又被告诉了什么?你独自离开杭州,又查到了什么?”
“与你无关!”冷血的语气冷硬得像是铁石,却偏偏在最后几个字上顿了一下。
楚留香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摇了摇头,“今天的谈话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了。”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冷四爷,你的心已经偏了。”
冷血下意识地想反驳,可那晚景留泱带着眼泪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没有握剑的那只手不知不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有些快,他的心已经偏了吗?
楚留香没有等冷血回答,继续说道:“泱姑娘很美,对吧?你喜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冷血脸上,“不,应该说你爱上她了。在爱情面前,作为四大名捕之一的你,已经丧失了引以为傲的敏锐。”
冷血的身子猛地怔住了,他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掌心的纹路被剑柄上的缠绳硌出红色的印痕。没有握剑的手依然覆在心口处,他能感觉到心脏在掌心下跳动。
他爱上景留泱了?他把这几个字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像在嚼一块硬得咬不动的干饼。然后他想起了她挡在他面前的模样,想起了她含着泪珠的眼睛,想起了她问他“为什么要看”时轻声的语气。
冷血把手中的剑往下一落,剑尖垂向地面。
“对”,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我爱上她了,我的心偏向她,我不想她受到伤害。”他说着,声音又抬高了几分,“这有问题吗?”
楚留香脸上的表情险些没挂住,你冲我喊有什么用,你去跟她说啊!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冷四爷,既然你爱她,那更应当把事情查清楚了。谁又能保证她是事件的主谋,还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