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略显窘迫地抬手摩挲鼻尖,无奈辩解:“姑娘想哪去了,楚某不是这样的人。”他说的是实话。他风流,但绝不下流,和女人向来是你情我愿。
“那便是我的眼光不好了。”流景把杯里的酒泼了,转头冲小二道,“小二,来一坛女儿红。”
小二眼睛一亮,颠颠地去了。女儿红可比楚留香先前点的那两种酒贵多了,端上来的也不再用小酒杯,换成了两只大海碗。流景给自己和楚留香各倒了一碗,不等楚留香反应过来,自己先端起来一口饮尽。烈酒入喉,她显然没准备好,被那股辛辣呛得直咳嗽,眼角泛起一层水光。
楚留香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姑娘,若是心中有不快尽可说出来,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流景擦了擦嘴角,眼眶还红着,声音软了几分:“香帅愿意当我的听众吗?”
楚留香看着她——月色下她微微垂着眼,睫毛上还沾着方才呛出的湿气,脸颊泛着薄红,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要姑娘愿意说,楚某自当侧耳倾听。”
“我的嘴已经在他那儿被养刁了。”流景的手拄着额头,像是在懊恼,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再也喝不惯这些酒了。”
他?楚留香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他”一定是个男人。但他又难以想象,什么样的男人会忍心去伤害这样的美人。
流景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坦诚地继续往下说:“香帅找不到我,是因为在那时遇见了一位请我喝酒的人。他请我喝羊羔酒、蔷薇露、凤泉。我请他喝流香、碧香、思春堂。每每小酌后……”她没有说完,尾音悬在空气里,未尽之言已经足够清晰。
楚留香一边为美人惋惜,一边却隐约察觉到了不对。
羊羔酒、蔷薇露、凤泉,后面的两种——流香是宫廷酒,汴京名酿,市面上稀少流出;碧香,若是在这款酒的名字前加上“宣赐”二字,那便是皇帝赏赐大臣的御酒;思春堂更是杭州官库的名酒,后妃特供。
思及这一切,楚留香只觉得心乱如麻。姑娘,你到底是谁?
流景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我只怪自己识人不清,误把垃圾当金子。”她说着,手轻轻搭在了楚留香闲置在桌上的手上,那双手好看纤细,指腹微凉,“错过了香帅这一段好姻缘。”
她抬眸看着他,月光和烛火在她眼底交融,“不知香帅能否给我补上这段缘分的机会?”
如果是平时,楚留香自然会答应。你情我愿,男欢女爱,顺理成章。
只是此刻,楚留香的直觉帮他做出了判断,“姑娘,你喝醉了。”他将手抽了回来。
流景脸上那层失落的神色散去,重新挂上几分狡黠的浅笑:“啊拉,想不到香帅还真是一位真君子呢?”她语气缓缓冷下半分,全然没有掩饰刚刚刻意演戏捉弄的心思,“为什么不抱住我呢?他可喜欢我刚刚的那种眼神了。”
楚留香心中一阵来气,合着你是把对那人的不满全撒在我身上了?
“姑娘,不要再捉弄楚某了。这次又是想让楚某做什么?”
让她失意的人是京中的权贵,可她又何尝不是身份不凡。楚留香自认是个招女人喜欢的,他不介意牡丹花下死,却不想连牡丹花瓣都没碰到就死得不明不白,还连累了身边人。上次被迫归还古画的根源,便是六扇门打算传唤他三位红颜知己问话施压,楚留香不愿意身边亲近之人无端卷入风波之中,才不得已退让妥协。
“既然香帅那么直接,我也不再推辞了。”流景把玩着空酒杯,眼见伪装被一眼戳破,不再迂回绕弯,直接抛出条件“我想请香帅离开杭州,去帮我办一件事。”
楚留香没有立刻答应:“可以,只是能否在时间上宽裕些?楚某在杭州还有要紧的事要做。”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验证那具尸体是否真的是他的好友无花,倘若尸首确定为无花,他一定要彻查幕后行凶的真凶,为挚友讨回公道,行程必定会延后一段时日。
“香帅想查的事吗?”流景斜着脑袋看着他,在烛火的照耀下越发美不胜收,地面投射下来属于流景的影子,色泽在火光之下却悄悄淡化几分,“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呢。”
楚留香闻言险些激动得站起身来,“姑娘若是有线索相告,在下一定感激不尽。”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怜筠轩前挂着的那个脑袋的主人,是无花。”流景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一件寻常事,“至于凶手嘛,你大概报不了仇。”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报纸,递给楚留香。那是还没有发售的《大宋日报》报刊,等待第二天才会正式售卖。楚留香接过来,就着烛火看完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流景幽幽道:“蔡云占着有个当宰相的父亲,无法无天。”她看着楚留香,“可你又能做些什么呢?君子一怒吗?”
这当然是个玩笑话,大家都知道楚留香从不杀人。但对此刻的楚留香来说,也的确扎心。
流景恰到好处地放出诱饵:“我倒是可以帮香帅报仇,只要香帅从此任我驱使,为我办事。”
楚留香抬头看着这张如梦如幻的脸,这样的美人绝不缺少为她鞍前马后的人,但她为什么会盯上自己呢?
“姑娘,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楚留香看着她,“姑娘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楚某你的姓名。”
场面沉默了一下。
流景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这样,“香帅叫我泱姑娘便好。至于我的身份嘛……”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上写着“皇城司”三个大字,“加入我们吧!不说荣华富贵,日后就算失手了,也能从六扇门的大牢里大摇大摆得走出来。”
检测到隐藏BOSS正在向你发放offer,请问楚留香本人是否接受?
楚留香本人选择了拒绝。
流景大为不解:“为什么啊!那可是汴京,天子脚下,一等一的富贵地,多少人冲着往汴京去,想出人头地,为何香帅要拒绝?”
“富贵非我愿。”楚留香说,“楚某此生只求逍遥自在,况且汴京的江湖不适合我。”他又不傻,江湖上其他地方还好说,汴京那地简直可以用“群英荟萃”来形容了,他早就没那股冲劲了,为了美色去趟那塘浑水,搞不好还得把身边人给拖进去,那不值得!
流景沉默了片刻,“看来我与香帅不是一路人。”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叹息,“为了这次计划的顺利实施,只得先委屈香帅答应我,离开杭州一阵了。”
楚留香觉得不对劲,为什么她一直在催促他离开呢?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又落回流景的脸上:“请泱姑娘老实回答楚某,无花的死,泱姑娘是否牵扯其中?”
流景没有回答,她只是露出了一个有些诡异的笑。
那个笑让楚留香的心猛地往下沉了几分,他不再犹豫,出手如电,直取她的手腕——他不打算伤她,只是想先制住她,再慢慢问清楚。
但他失算了,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捏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不大,指节分明,像是握笔之人的手,可力道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可怕。楚留香只觉浑身一软,内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丝一毫都提不上来。若不是那人还捏着他的肩膀,他几乎要瘫坐在地。
高手!绝顶高手!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楚留香连对方的气息都没有察觉到。
流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白衣如雪。
她低头看着楚留香,声音带着一丝惋惜:“现在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吗?香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