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景在他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笑意淡淡的,“老实待着。”
后院方向传来噼啪的声响和一阵呛人的浓烟,流景站起身,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跟过去。她把扇子展开,轻轻扇了扇,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判断什么的平静。
幸好火势被扑灭得及时,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但三人被这烟熏火燎弄得有些狼狈。
冷血的白色劲装上沾了好些烟灰,袖口被火星燎了一个小洞。陆小凤的衣摆湿了一大片,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翘起来,像刚在灶膛里滚过一圈。花满楼倒是干净些,只是袍角沾了一点灰,他正站在原地轻轻咳嗽。
三人回到大厅时,看到的是流景衣着整齐、风度翩翩地站在柜台旁边,手里那把乌木扇子摇得四平八稳。地上还绑着一个管事,像捆着一条死狗。
“辛苦,辛苦。”流景朝三人挥了挥扇子,笑眯眯的,“来,喝茶,喝茶。”
陆小凤看着自己满身狼狈,又看着流景衣不沾尘的样子,不爽道:“为什么我们那么辛苦,你就一点活都不干?”作势就要把身上的烟火往流景身上蹭。
流景连着后退几步,一边用扇子挡住他的逼近,一边笑道:“我这不是给陆大侠你表现的机会嘛!”她拿扇子指了指楼上。
果然,楼上有几个被惊扰到的女子正好奇地偷偷往下看她们,有的裹着薄纱,有的披着外袍,半掩着门缝,露出半张脸。
“姑娘们受了惊吓,”流景笑眯眯的,“正是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去吧,陆小凤!”
说着折扇往陆小凤背后一敲,把人朝二楼方向送了过去。陆小凤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你算计我”的意味,但脚步已经朝二楼迈过去了,步子还比平时快了几分。他的确是个喜欢美人的人,这一点他从不否认。
流景站在楼下,扇子掩着半张脸,看着陆小凤上楼的背影,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那笑容冷血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怀好意。
冷血收回目光,落在那个被捆成一团的管事身上,“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他的声音不大,眼底寒意森森,无需多言,威慑力已然拉满,压得人喘不过气。,管事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流景则十分自然地扔出一定银子给离他们最近的那个杂役——“帮我们安排一个安静的房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那杂役接住银子,鸡啄米似的点头,把他们引到了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屋子不大,采光不好,只有一扇窄窗,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地上,被灰尘吃得只剩一缕灰白色的线。
冷血把管事按在椅子上,流景随手把门带上,屋里暗了一瞬,又恢复了那种陈旧的、带着霉味的安静。
“你是打算自己说,还是进大牢里再说?”冷血的声音不高,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定定地落在那管事脸上,像两只幽冷的灯。
管事被他看得浑身僵硬,额头冒汗,两条腿又开始筛糠了。
花满楼站在一旁,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他不太喜欢和这样的人物打交道,但也能理解冷血想尽快破案的心。
流景把塞在管事嘴里的布扯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脸,“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管事大口喘着气,像是终于被放出了水面。
他原本还想再挣扎一下的,但听到冷血说要请他进大牢后,马上就招了。然后众人就得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答案。
管事的确见过大宋日报刊载的那画像上的人——或者说,无花。而且还挺熟的,因为此人就是他们怜筠轩的头牌,“花无姑娘”。
莫说冷血愣住了,连正在添茶的花满楼都半天没反应过来,连杯中的茶水溢出了都不知,温热的茶水淌过他的手背,他浑然不觉,直到水珠滴落桌面,发出几声细微的声响,他才像是醒了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茶渍染湿的袖口,慢慢放下茶壶。
“现在少林寺的和尚都那么缺钱,”流景第一个开口打破僵局,“连这种外快都挣?”
“我想不是。”花满楼擦去桌上的茶水,回应道,他的语气比方才沉了一些。
冷血稍稍回过神,又马上发现了不对,“他是个男的。”他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点不确定,“为什么会成为青楼的头牌?”
管事面对他质问的眼神,目光闪烁,避开了他的视线,低下头去。流景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模样,一拍脑门,忽然道:“怜筠轩——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怎么会现在才反应过来”的懊恼。
“以青竹喻少年,”她看向花满楼,“你们可真是会起名字。”
花满楼的眉头微微一动,他似乎也反应过来了。
“怜筠”二字,筠是竹,怜是爱。怜筠轩,爱少年。他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冷血也听懂了,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冷了。
“既然这里是蜂窠(南风馆别称),”花满楼顿了顿,话锋一转,“那陆小凤……”
他话没有说完。但三人同时想到陆小凤方才上楼时那欢快的步伐——他已经去找那位被惊扰的姑娘“安慰”了。
花满楼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让他吃点苦头也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促狭。
冷血把话题拉回正轨,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管事身上,声音冷硬如铁:“先帝下旨立法禁止,规定‘男为女昌,杖一百,告者赏钱五十贯’,你们还敢犯?”
管事只得硬着头皮解释:“这也是民间有需求……”他缩了缩脖子,“况且这是杭州。”
意思是这道命令主要在汴京执行,出了汴京谁理你啊!
冷血被噎了一下,但他很快把话题拐回正轨。“关于无……花无,你还知道什么?都给我说清楚。”
管事见冷血没有再揪着“男为女昌”不放,松了一口气,语速也快了些,“小人知道的也不多啊。这‘花无’是半个月前来到怜筠轩的,模样那叫一个俊俏,可惜不会说话,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很快就成了我们这的头牌。”他顿了顿,像是回忆,“前几日来了位大人,点名要试试我们这的‘泰山姑子’。”
“泰山姑子?”流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的目光微微一凝,“是那种扮成尼姑模样的?”
“公子见多识广!”管事连忙拍了一句马屁,“正是,那位大人说要最清俊的‘姑子’,我们就安排了花无。一夜过后,就有人花重金给花无赎了身。后面的事情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急切地补充道,“如果不是各位大人,我也不知道挂怜筠轩牌匾上的那个人头就是‘花无’啊!”
冷血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冷血又问:“给无……‘花无’赎身的人是谁?”
“那小人就不知道了,这事得问老板。”管事的声音低下去,“小人就是个管事,管管杂役、迎迎客人、收收银子,赎身这种事,老板从不让我们经手。”
流景的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换了个方向,“那我换个问法”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花无都接过哪些客人呢?”
管事更加为难了。“那……那小人怎么记得清,半个月时间,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么多,花无又是头牌,每天都有四五拨客人点名要他——”他说到一半,看到流景的目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小的真的记不住。”
流景没有为难他,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扇子在手心一转。“看来你是真想不起来,那我换个人问。”她说着就往外走。
冷血保持站姿,没有跟上去的打算。花满楼反而起身跟了上去。“景公子打算找谁问?”
流景没有回头,声音从扇子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点笑意:“有道是同行是冤家。一个管事不会刻意去记无花的客人,但被无花抢了风头的人——”她的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一定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