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山本就是江南文脉汇聚之地,佛道两教遗迹遍布,香火绵延千年。
北宋乾德三年,吴越国王钱弘俶于此始建天龙寺分寺;大中祥符元年,再度修缮更名感业寺,梵音缭绕、香火不绝。山顶福星观始建于唐代,是千年道教古观;慈云岭顶老玉皇宫,前身是吴越国祭天登云台,承载百年皇家礼制。
整座玉龙山人文荟萃、香火鼎盛,游人香客往来不绝,绝非荒僻无人的深山野岭。
凶手敢在此地埋尸藏骸,必然避开了香火旺盛、人来人往的主干道,选了极为偏僻隐蔽、少有人至的幽壑洼地。
所以两人专往人少的地方走,越走越偏,越走越荒。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泥土。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藤蔓缠绕,鸟鸣渐远。
在经过一处地势低洼的地段时,流景蹲在地上,用扇子轻轻拨开表层的枯叶。下面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质地也更松软,像被翻动过又填回去的。
“应该就是这了”,她下了结论。
小荻凑过来,也蹲下看了看,“公子,我们该怎么挖呢?”他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用手吗?”
用手挖,那是不可能的。
流景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我们去山下雇几个村民,顺便让人去给他们报信。”她只是想扬眉吐气,又不是真的想私下查清这起案件。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在指尖转了一下。
等流景带着人拿着工具回到此处时,已经有人在此开挖了。
那人正是冷血。
他也没带铲子锄头之类的工具,所以他选择用剑来挖。那柄无鞘的薄刃软剑被他反手握在手中,当作锄头一样一下一下地刨着泥土。素白的劲装已经染上了不少泥土,袖口沾了泥浆,衣摆也脏了。
流景站在树荫下,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按在扇子上,指节微微泛白。
差点气笑了。
语气裹着浅浅戏谑的讥讽:“冷捕头的潜行功夫和速度可真不错呢。”
冷血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挖。他自知理亏,选择不回答。
流景走到他旁边,从身旁的村民那里拿了一把铲子,递到他面前。铲子是铁的,木柄被握得油亮。她握着铲柄,冷血的剑尖还插在土里。
“用这个吧。”她的语气平了一些,不再有方才的讥讽,“剑客的剑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冷血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流景。她站在他面前,竹青色的儒衫在树影里像一株移栽过来的竹子。她递铲子的手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施舍。
他接过铲子,说了一句:“多谢。”
他本以为这人记仇又小气,定会抓着他理亏的把柄百般嘲讽、落井下石,未曾想对方反倒递来台阶、分寸得体,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别扭的不自在。
下一瞬,流景直接抬手,挥手遣散了所有雇佣的村民。
谷地之中,瞬间只剩她、小荻与冷血三人。
流景抬眸,对着怔在原地的冷血扬了扬下巴,报复性的小得意藏都藏不住:“愣着干什么?抓紧挖,别耽误查案。”
冷血:“……”
冷血默默攥紧手中铁铲,心底无奈腹诽:果然是个睚眦必报、心眼极小的人。
流景懒得再管他,带着小荻转身走到一旁树荫之下,安然落座,静静旁观。山间清风拂过,枝叶婆娑,光影错落,一人端坐淡然,一人满眼好奇,全然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冷血无奈,只得手持铁铲,独自俯身掘土,一下下深挖土层。
小半个时辰过去,远处尘土飞扬,杭州府衙的捕快、衙役尽数赶来支援。众人接力挖掘,又过半个时辰,土层之下,终于露出了一截暗沉残破的尸身。
“挖到了!”
流景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她走过去,小荻试图跟着,被她用折扇抵着脑门推开了。
“小孩子别看这些东西。晚上睡不着觉我可不会哄你。”小荻的抗议被直接无视。
流景走到坑边,土坑已经挖了五尺来深,坑底露出一截苍白的躯体。衙役们小心翼翼地清开周围的泥土,一具无头的尸体渐渐显露出来。真就一个身体——四肢都没有一个,活像一个没有把手的罐子。断口处参差不齐,能看到骨头茬子和干涸的血迹。尸体的皮肤上布满了鞭痕,从肩膀到大腿,密密麻麻,有的已经结痂,有的翻着肉,像是在活着的时候被打的。
流景的目光在那些鞭痕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冷血也蹲下来查看,他没有像流景那样回避目光,他看得很仔细——从鞭痕的深浅判断凶器,从伤口的愈合程度判断时间,从尸体的姿势判断死亡时的状态。他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通过对比尸体上脖子处的伤痕,他已经可以确定头颅和身体是同一具。一个衙役从坑底爬上来,面色有些古怪。
“大人,这具身体……性别为男。”他顿了顿,“不过,他的OO也被人割掉了。”
纵然是常年见惯凶案残尸、心性冷硬的冷血,闻言也不禁眉心一跳,下身莫名一凉,心底生出几分寒意。
“这和尚到底是干了什么不守清规戒律的事,被人如此报复?”她摇了摇扇子,“夺人相好了?”
“你为什么可以肯定是情杀呢?”冷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站起来了,目光落在流景脸上,带着一种“我不是在否定你,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的”的认真。
流景看了他一眼,她发现他的态度比在怜筠轩时软了一些,虽然还是很硬,但至少愿意听她说话了。“一般凶手作案的理由无非就几种——财杀、仇杀、情杀。”她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当然,还有我最不希望的两个理由——报复社会,和激情杀人。”
冷血眸光微凝,顺势追问:“最后两个原因怎么说?”
流景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她走回树荫下,靠着树干重新坐下来,小荻蹲在她旁边,双手托腮,听得入神。
“报复社会,这类案件的凶手并非针对某个特定的人,而是将社会或某个群体作为发泄对象,通过伤害无辜者来报复社会。”流景语气微沉,带着几分凝重,
“如果是这样,就代表会发生连环杀人案。那接下来杭州的和尚可就危险了。”
她顿了顿,“激情杀人——这种类型在冲动之下发生,可能由日常琐事争吵引发,凶手在情绪失控的瞬间做出杀人行为,事先并没有明确的预谋。随机性太大了,破案难度会大大增加。”
冷血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流景,忽然觉得这个人并没有他最初以为的那么讨厌。她不是来添乱的——她有自己的判断方法,有逻辑,有依据。
冷血闻言,心底愈发凝重,默默将两种最坏的情况记在心底,暗自戒备。
天色渐晚,暮色沉沉,山间光线愈发昏暗。
验尸是验不成了。按照仵作的习惯,只会在一天之中阳气最旺盛的午时三刻验尸。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然后把小荻也从地上拉起来,“天色不早了,我得带着孩子回去休息了,明日我去府衙找你。”
她没有等冷血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左右也找不出什么新线索了。”
冷血耳膜微动,恰好捕捉到这句低语。他下意识便想开口反驳,山间埋尸现场、残尸线索、泥土痕迹、周遭草木,必然还藏着诸多蛛丝马迹,绝非无迹可寻。
可话到嘴边,他却骤然卡顿,心底莫名发慌。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这人说的,或许是真的。
今日所有线索,似乎真的已经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