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应看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看景阁里等她,他等了一整天,她没有来。
第二天,他派人去打听,得到的回复是“阳女官奉旨出京公干,归期未定”。
第三天,第四天,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宫里的眼线、有桥集团的情报网、甚至“金字招牌”的渠道,全部石沉大海,每一次打探的结果都是“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他失去了皇帝身边这个耳目。他不知道朝堂上的风向会不会变,不知道那些他精心编织的网会不会被人从外面撕开。
更让他不安的是——流景走之前,没有来见他。没有留话,没有写信,没有任何只言片语。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籍,但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敲,只是搭着。流景的消失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来不及反应。
召见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来传旨的是米有桥的徒弟,小太监低着头,弓着腰,声音又尖又细:“侯爷,官家请您入宫。”
方应看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暗流,“公公可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小太监摇了摇头,“奴才不知。不过陛下今日心情不错,正在后苑练箭。”
心情不错,方应看把这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没有品出味道。
他到地方时,小皇帝正在练习射箭。翠寒堂外的校场上,靶子立在百步之外,小皇帝穿着窄袖骑装,搭弓拉弦,姿态端正,专注而认真。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他看上去心情确实不错,只是身边少了时常相伴的那个人影。
方应看在台阶下站定,恭敬地俯身行礼,“臣方应见,参见陛下。”
小皇帝没有让他平身。
小皇帝没有回头,他的箭尖还指着靶心。“方卿来了。”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但他的箭没有放下来,“朕今日听闻了一桩流言,似乎与方卿有关。”
方应看弯着腰,看不清小皇帝的表情,但小皇帝的话语间有种挥之不去的冷意。那冷意不是愤怒,是一种更远的、像隔着一层冰在看人的冷。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小皇帝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箭身打磨得很光滑,箭羽是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听闻先帝在时,方卿看上了一个已经有婚约的女子。”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于是留了那个女子一晚,后来那个女子的未婚夫怀疑,那女子羞愤之下跳水而亡。”
方应看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此等谣言皆为无稽之谈。”
他的声音还算稳,但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是哪个不长眼的把这等谣言传到官家面前的?他已经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又觉得小皇帝小题大做。蔡京、童贯等人可比他过分多了,怎么不去找他们?
小皇帝搭弓,拉弦。
弓身被拉成满月,发出细密的吱呀声,像一声被压到极致的叹息。
方应看听到了那把好弓被拉开的声音,只是——箭矢的箭头是指向他的。他能感觉到那一丝极细的杀意,顺着箭镞的寒光,落在他的眉心。
他强行忍住起身躲避的动作,把心一横,双膝落地,俯身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官家明鉴,此等恶意中伤之言,是有心人在挑拨是非啊!”
紧接着是风声啸响与箭矢破空。
箭矢正中靶心,箭尾的羽翎还在微微颤动。小皇帝射箭向来不准,他自己知道。但这一箭稳稳落进靶心,他感叹自己竟然练出水准来了。他只是想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放空弦不仅伤弓还易伤己,这一箭是必须射出去的,只不过被他临时转了个方向。
方应看听到了小皇帝的轻笑声,“也是”小皇帝的声音温和了些,“方卿年少有为,什么样美貌的女人得不到,何必威逼一个良家妇女呢?”
方应看心里掠过一阵冷意,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皇帝的眼睛竟然好了?自己和流景的事事发了?
那突然消失的流景呢,是不是已经……
不可能,阳容与都还好好的,流景最坏的结果也只能是被关押。他手上还有一枚免死金牌,皇帝才刚登基一年,三年不改父志。还有义父义母——义母马上就要进京了,义母最疼他。
他去求她,一定能保住流景。
小皇帝走近了。靴面停在他眼前,“本朝自太祖开国,太祖深知‘上马得天下,下马治天下’的道理,推行‘右文’政策,成了我大宋文治的开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篇他背过很多次的文章。“熙宁四年,文彦博反对王安石变法,向神宗谏言:‘祖宗法制具在,不须更张,以失人心。’神宗问他:‘更张法制,于士大夫诚多不悦,然与百姓何所不便?’文彦博回答:‘为与士大夫治天下。’”
方应看弯着腰,不知道小皇帝为什么要说这些。
小皇帝停了一下,似乎在等他反应。方应看没有动。“方卿博学多才,一定读过《礼记·大学》吧?”
方应看虽然不明白他在搞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读过。”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八条目’不知方卿做到了几条?”
方应看没有回答,他想说“臣愚钝”,想说“臣正在努力”,但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让他起身。
也没等方应看回答,小皇帝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像在跟他自己说话。“我最喜欢的是这一句:‘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他顿了顿,“方卿,朕知晓你的志向,只是修身不可忘啊。”
皇帝走了,脚步声渐远,靴底踩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方应看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他的手撑在身侧,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抖。阳光落在他脊背上,他趴在地上的影子像一张被压扁的弓。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发麻,久到腿上的血都瘀了,才慢慢直起身。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那张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温雅笑意,是一种空白、像面具被人摘下来之后露出的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靶场,身后那只箭还钉在靶心正中,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他在想那句“修身不可忘”——他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了?他在警告他什么?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回到自己住所的小皇帝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他把自己扔进椅子里,伸直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他开始复盘自己刚刚的操作有没有失误——语气够不够冷?箭射得够不够准?那句“修身不可忘”说得到不到位?他在脑子里把自己刚才的表现过了一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己一定帅爆了!
可兴奋之余,他又有些惆怅。
为与士大夫治天下,后面还有半句——非与百姓治天下。
他想起那一页在书卷里翻到过的文字——与百姓治天下,能做到此事的人,华夏五千年来只此一人。
只是……
“还有八百多年嘛……”他轻声说,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真的好远啊。”
回到马车上的时候,方应看已经恢复了冷静。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敲,只是搭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空白,只剩下一种快速计算后的、冰凉的光。
“彭尖。”
“属下在。”
“今晚包下醉杏楼,让白牡丹亲自作陪。”他顿了顿,“帮我给阳兄发帖子,请他务必前来。”
彭尖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了。
“等等。”方应看沉默了片刻,“除了白牡丹,还有没有其他有名的妓子?”
彭尖摸不清方应看的路数,还是老实回答:“有,与李师师齐名的还有徐婆惜、封宜奴、孙三四等人。”
“那就全给我叫上”方应看放下车帘,“今晚,我要宴请贵客。”
彭尖领命退下,马车缓缓启动,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方应看靠在车壁上,折扇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醉杏楼的帖子送到时,容与正在看一份刚刚送到的边防塘报。
他看到帖子的落款,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比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呢,还是太年轻了。
他把帖子折好,收进袖中,不过越年轻对他越有利。
话说回来了——“小甜水巷,还真没去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