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景觉得自己像一个木偶,而方应看是操控木偶的人。他的手扣着她的手,他的腿抵着她的腿,他的呼吸与她同频,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脊背,他的体温从每一个接触点渗进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她被他完全掌控了,从指尖到发梢,从脊背到足踝,没有一寸不属于他。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厌恶,是不习惯,她习惯了掌控别人,不习惯被人掌控。但她没有挣开,因为他在教她剑法。至少名义上是。
方应看很享受这种感觉,流景是他梦寐以求的女人,太完美了,完美到连“教导”的过程都省去了,他总觉得少了些乐趣。现在他找到了弥补这份乐趣的方法——教她剑法。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贴着她,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身体,感受她的每一寸肌肉在他怀中绷紧又放松。她的肩胛骨抵着他的胸口,每一次抬臂都会轻轻蹭过他的锁骨;她的腰身被他环着,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这比任何亲密都更让他着迷,因为这不仅仅是身体,是信任。
愉悦之余,方应看亦存了试探之心,他要借着这次机会,摸透她真正的深浅。
一套剑法教完,流景已经能看出大概了。这套剑法刚柔并济,既能刚猛硬撼,又能诡变刁钻,是顶级的武学。但底子是邪性的,为了掰正那股邪性,杂糅了太多正派功夫,适合方巨侠,却不一定适合方应看。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近在咫尺。
“姐姐,教学结束了,该让我见识一下教学成果了。”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这次是真的碰到了,柔软的触感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她的耳朵烫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因为他笑了,嘴唇弯起来的时候蹭过她的耳廓,像在亲她。
流景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一股阴狠的杀意从身后袭来。不是试探,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像一柄无形的刀,贴着皮肤擦过去。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脚尖一点,身形从方应看怀中掠出,在池面上轻轻一点,落在一朵盛开的荷花上,荷花被她踩得微微低了一下头,又弹了回来。她站在那里,裙角垂落水面,被池水浸湿了边缘,素衣凌波,宛若月下仙子,身姿曼妙出尘。
来不及转身,身后的杀意已经追至。她反手背剑,血河的剑脊挡在身后,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她借着反震之力在水面上滑行数尺,荷花在身后轻轻摇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身后的追击一刻不停,如影随形。她猜他用的不是剑,是枪法。他的枪法她见过,狠厉,精准,不留余地。此刻他使枪法,破空的声音似尖啸,像鬼哭。她没有时间回头,凭着听声辨位,一剑一剑地格挡。
她心知自己有外挂手镯护体,不惧硬接,索性不再闪避,打算借一次硬碰制住对方。
再次挡开身后的攻击,屈身拧腰一转,内力注入血河剑中,持剑攻去。剑势如虹,赤红的剑光从剑身喷薄而出,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直奔身后那人而去。这一剑她没有留手,因为她知道,她伤不了他。
方应看只见她尚未转身,剑招便已先至。一剑之快,犹如闪电,快到他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剑尖已经到了他咽喉前三寸。
他瞬间做出判断——接不下来,那就以攻为守,他并指如剑,自创的血河神指直点向流景的天灵盖,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收。
不对!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眼前之人不是敌人,是流景。
他的手指已经点到了她的发顶,指尖触到了她飞舞的发丝,差一寸就要点到她的头皮。他想变招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强行收招,内力倒灌,胸口一阵剧痛。他不顾上这些,因为她的剑已经刺到了他的咽喉。
血河剑的剑尖抵上了他的脖子,稳稳的,不差分毫。剑尖上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蹭着剑尖,微微刺痛。而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头顶,没有用力,没有危险所以他碰到了,指尖点在她发间,触感柔软,像摸着一匹绸缎。
流景这才发现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不是□□,是一株含苞待放的荷花。荷花被他注入了内力,直冲她心口而来,在离她胸口一尺处被手镯的自我防护机制强行停住了。两股力量对冲之下,荷花的花瓣承受不住,纷纷飞散。花瓣从两人之间飘落,擦过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肩头,落在池水中,落在荷叶上,落在两人的衣襟间。
方应看痴痴地看着抵在自己咽喉上的剑,血河是一把不算好看甚至有些丑陋的剑,若是把话说得重些,那血河根本不配称为一柄剑。剑身凹凸不平、剑锋奇钝无比、剑脊弯曲、剑尖歪斜,可血河剑隐隐透出的红光足以让人心血贲动。
此刻血河剑的模样是在他甚至他义父身上都没有出现过的,剑身覆上了一层玉色,玉白色,温润的,细腻的,像被月光洗过。他没想到血河这样一把杀气腾腾的剑,还有如此美丽的一天,不过更美的是赋予血河这份美丽的人。
流景的鬓间还簪着那朵白莲,花瓣完好无损,连一片都没有被剑气削落,真是强大又美丽的存在啊!
他点触在她头顶的手想去触碰那朵莲花,却不妨胸口一阵剧痛,鲜血上涌。他强行压住了喷出的动作,他不想让鲜血弄脏了面前这朵莲花。嘴角溢出一丝血,顺着下巴滴落,滴在血河剑上,这把才覆上玉色不久的宝剑又染上了红,红得刺目,红得像他第一次见到她策马奔腾时那抹艳绝人寰的身影。
“方应看!”
流景脸色微变,立刻收剑上前,伸手扶住身形摇晃的他,将人带至池边亭中落座。指尖搭上腕脉,片刻便摸清是内力反噬,连点他几处大穴,手掌贴着他的胸口,内力缓缓渡入。
流景的内力很柔和,像春水,像草木初生的气息,流入他的经脉,像一场无声的雨。那些被内力反噬震伤的经脉在她的内力滋养下,一点一点地愈合。他的身体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她输送过来的每一丝内力。
积压在胸口的淤血翻涌上来,方应看偏过头,喷出一口血。血溅在青石板上,很快渗进了缝隙里,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流景递过一杯茶,他接过来漱了口,吐出来的水是红的。他靠在石柱上,看着流景。她还在检查他的伤势,手指搭着他的脉搏,她的眉头还皱着,她的嘴唇抿着,她的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在担心他,不是“盟友”的那种担心,是真的担心!
方应看心底满是讶异,流景方化解伤势的速度快得离谱,那股内力生机盎然,不仅抚平了反噬之伤,甚至让他的内力隐隐有了一丝精进,可体表深处的亏空依旧存在。
他迅速收敛思绪,故态复萌,顺势倾身靠入流景怀中,脑袋埋在她肩头,肩头微微耸动,语气颓丧又委屈,活像一只被暴雨淋湿、无家可归的幼犬,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自我否定。
“我还是太弱了……” 他发丝蹭着她的颈侧,“连一场切磋都弄成重伤,怎么去做天下第一?日后又如何护得住身边人?”
流景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发丝,语气柔和安抚:“不必这般苛责自己,方才你也没有使出全力,我能从容应对,全是依仗这枚手镯。没有此物,被你近身就危险了。”
这话半是虚伪,半是宽慰,她刻意压低自身实力,只为让他宽心。
方应看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恳切之意溢于言表,字字句句都戳在人心软处:“我只是想再强一点…… 强到可以真正帮到姐姐,帮到官家,帮到大宋。”
这句话,成了压垮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流景沉默片刻,终究松了口,目光郑重地叮嘱:“《山字经》我可以誊写给你,但你务必牢记,只可参详,不可修炼,这门武功有隐患,修炼者极易走火入魔。”
“我记下。” 方应看应声,面上依旧萦绕着失落与自我怀疑,心底却早已一片雀跃,筹谋已久的目的,终于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