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小皇帝还吊着他和王黼这对好搭档,表面上是需要他们对抗蔡京,实际上——是怕这两跑路了不好抄家。
穷的是皇帝,这六贼可是一个比一个肥。
短暂沉寂后,米苍穹率先破局,转入正题:“听闻皇城司近日动静极大。”
皇城司是帝王贴身鹰犬,本该忠心不二,可数朝腐朽之下,早已人心涣散、派系丛生,忠奸难辨、虚实难分。
流景指尖轻捻琉璃酒杯杯沿,烛火透过剔透杯身,在她指尖投下细碎光斑。她眸光浅浅,似笑非笑,语气慵懒带刺:“公公消息灵通。皇城司不过是整顿内务、打扫屋子罢了,怎么,公公也想伸手掺和一脚?”
字句清淡,却句句设防,不卑不亢、暗藏锋芒。
方应看适时往前微倾半身,姿态温和公允,从容解围,冲淡堂中微僵的对峙氛围:“皇城司乃官家私属,外人无权干涉。公公此番关切,想来是好奇官家新近破格提拔的皇城司提举 —— 方舟。”
方舟,这个名字近来在朝堂上被提起的频率越来越高,但见过他真容的人少之又少。一头白发,成天戴着面具,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偏偏功夫高超,让人看不透深浅。
能做上皇城司提举的,都是皇帝当之无愧的亲信。徽宗时担任这个职位的是郓王赵楷——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后来先帝驾崩时,他也跟着“白日飞升”了。
新帝登基,把这个位置给了方舟,可见其信任之深。
“哦?”流景抬眸,眼底浮出恰到好处的讶异,故作不解,“我还以为方大人是金字招牌的人,没想到连小侯爷也查无头绪?”
方应看微微垂眸,长睫轻覆眼眸,右手悄悄探入宽大锦袍袖管,指腹无意识摩挲袖中暗绣云纹,这是他陷入深思时独有的小动作。
他语气笃定:“我早已传信义父核查,金字招牌门下,并无此人。”
若真是方家人,那就好了,总能攀上关系。可查来查去,‘金字招牌’上下都查遍了,没有这号人。他也让米有桥偷偷观察过此人的武功路数,米有桥回来说,看不出是哪门哪派的,不是中原的路子,也不像西域、吐蕃、大理的。像一个人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又像是有什么高人在背后指点。
他想借机拉拢,对方爱搭不理。送去的帖子原封不动退回,送去礼物也不收,连个回音都没有。
流景适当的透露了一些消息。“我只知晓此人在官家还是康王时便出现在康王府了,议储时期,帮官家挡下多次刺杀,官家极为信任此人。”
方应看听懂了,那人不是他能拉拢的。那是皇帝的人,皇帝的心腹,皇帝的影子。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朱偭被贬后,死于流民之乱。”流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米有桥捻着指节的动作微微一顿。朱偭,六贼之一。被贬出京,半路上被流民冲散了队伍,死在了乱民之中。
“官家说,这个死法很适合他”,流景放下酒杯,“一报还一报。”
米有桥的手指停了。方应看手里的扇子也不转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一报还一报,这句话是说给活人听的。
“官家好手段。”米有桥感慨了一句,声音有些涩。
方应看没有接话,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扇面上的流云纹。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被这个“好手段”的官家盯上了,会是什么下场。
他没有想下去,因为不敢想。
闲话落罢,三人切入核心棋局 —— 对付蔡京。
“蔡京手下江湖人太多了。”方应看把话题拉回来。“光是一个元十三限,就鲜有敌手。”
流景知道方应看在试探她。他想知道她手里还有什么牌。她笑了笑。“我请了一位岭南的友人入京。他来对付元十三限,再合适不过了。”
“岭南?”米有桥皱了皱眉,“智氏的人?”
流景点了点头,“智次郎,智氏子弟,与元十三限有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米有桥沉默了,智氏的情况他清楚。仁宗时期,老四大名捕协助狄青平定南疆智高之乱,智高伏诛,智氏一族元气大伤。此后智氏时不时来一次叛乱,但都没有掀起过什么风浪。
元十三限是什么人?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就算是当年智高手下的“七绝剑神”卷土重来,也不不一定是元十三限的对手,况且这些年在蔡京的重金利诱下,虽然“七绝剑神”没有出山的打算却派出自己的弟子“七绝神剑”出山,还立下誓言——神剑还在,剑神不出。
一个智氏子弟,能顶什么用?
流景看出了他眼底的不以为意,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一般的智氏子弟拿元十三限没法子。可我认识的那位智氏子弟,偏偏有一个叫智小镜的母亲。”
米有桥的捻动指节的动作停了,他忽然想到了些什么,面色微变。
“最毒妇人心啊。”他低声说了一句。
方应看不清楚这段往事,有些不明就里,米有桥解释道,“元十三限曾经娶妻生子,那位早逝的元夫人的名讳就叫——智小镜”
方应看抬眸望向流景,目光先轻轻落在她鬓边那朵洁白荷花上,流连片刻,才缓缓移至她从容淡然的眉眼间,眼底欣赏层层叠加,愈发深重。
流景无意间感慨了一句,“元十三限确实天赋异禀,那《山字经》,通篇逻辑错乱、不成体系,竟能被他硬生生练,也算一桩奇迹。”
话音落下的瞬间,堂内空气仿佛悄然凝住。
《山字经》是元十三限独门秘学,寻常江湖人连名号都难得听闻,更遑论知晓经文内里的弊病。
方应看面上依旧挂着温润如常的笑意,眼尾弧度柔和,可覆在袖中的右手骤然收紧。原本轻捻袖面云纹的五指猛地蜷曲,指节用力绷起,皮肉被勒出清晰的轮廓,连腕间青筋都隐隐浮起,又被他强行压下。指尖死死扣拢,像是想攥住什么飘忽不定的线索,又像是在压抑心底翻涌的惊涛。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流景脸上,先是掠过她安然舒展的眉眼,再缓缓下移,定格在那朵随风轻颤的白莲花上。花瓣莹白,是他亲手簪上去的印记,触手可及,清晰实在;可莲花之下,她藏着的过往、人脉、隐秘武学渊源,却像蒙着层层薄雾的深潭,看不透,摸不着。
他面上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波澜,唯有语速比方才慢了半分,带着一丝刻意的斟酌与探问:“《山字经》?阳女官怎么知道《山字经》乱七八糟的?”
流景全无防备,指尖依旧搭在酒杯边缘,未察觉身旁人暗潮汹涌,随口坦然应答:“元次郎随母归宗岭南,他与我外祖父有半师之谊。他曾将《山字经》借我翻阅,我粗扫几卷,只觉经文乱七八糟、晦涩难懂,便没了深究的兴致。”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一道新的缺口。
外祖父、元次郎、岭南智氏、《山字经》…… 一条隐秘的脉络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
方应看的手指搭在扇骨上,没有再敲。他的眸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冷沉锐利,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薄薄的,底下是暗流。然后又飞快地敛去了,连那层薄冰也化了,复原成柔和温润的眼态。
他看着流景,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唇,又从嘴唇看到脖颈。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米有桥都察觉到不对劲,端着茶碗挡住了半张脸。
方应看的目光像在看一个还未被完全发掘的宝库,里面有惊喜,有贪婪,有占有欲,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