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节俭得要命。
他说:朕少用一块冰,西北就能多养一个兵。流景没好意思说,自己屋里也热得睡不着。
她忍了三天。休沐这天,她坐马车回大宋日报的据点,方应看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神通侯府的马车停在门外,车帘垂着,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车帘掀开的一瞬间,冷气呼地扑出来。流景觉得自己像一根被烤软的蜡烛,忽然被人塞进了冰窖。车里放着冰盆。
不止一盆,是两盆。一大一小,大的搁在角落,小的放在茶几旁边。冰盆里镇着一壶酸梅汤,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
“侯爷消息灵通”,她上车,在他对面坐下。
“阳女官热得连奏折上批复的字都写歪了,我怎会不知”,方应看推了一杯冰镇酸梅汤过来。
青花瓷杯子,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凉丝丝的。流景接过去喝了一口,酸甜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有人在体内下了一场雨。她放下杯子,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压出一圈水渍。
她看着方应看嘴角那点笑意,“你笑什么?”
“笑你。”
流景瞪了他一眼,他没有收敛。
那晚的凉席是蜀中贡品,用头青竹篾细细编成,凉而不冰,贴上去像被水托着。廊下的竹帘没有放下来,月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银白色的线,像琴弦,风一吹就晃,晃得满室光影婆娑。
方应看送她回房之后,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她换了寝衣,把外袍搭在屏风上,把簪子取下来放在妆台上,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把脸凑近铜镜,端详自己的眉毛。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完全不避着他。他不知道她是不在意,还是故意的。
他想,也许是后者。
一切发生的都很顺理成章。从西北回来之后,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早就捅破了。不过是差一个合适的时辰,差一个没有旁人、没有公务、没有打扰的夜晚。
那一晚,时辰对了,地点对了,人也对了。
她成了这个院子的常客,隔三差五便来此过夜,遇上休沐更要待上一整天。
小皇帝知道这事,只说了句“注意安全”就没下文了。
其实他是有点幽怨的,因为他也怕热。
艮岳被他改成了公共开放场所,延福宫是宋徽宗常住的地方,他嫌晦气不想住,便搬到了翠寒堂。
这里里“长松修竹,浓翠蔽日,寒瀑飞空,下注大池可十亩”,得益于水循环系统,以“水激扇车”的方式导引冷风,夏日甚至让觐见的官员冻得直打寒颤。他是真不觉得热,甚至晚上还得添被子。
所以他是真心觉得:自己省冰没毛病。
但他也隐约有点幽怨 ——合着就他一个人兢兢业业为国省钱,别人全都谈恋爱避暑。
最后也只能默默一句:“注意安全。”
甚至心底还偷偷乱想了一下:这两个人颜值身段全都顶尖,真要是玩脱了,生出来的小孩得好看成什么样?真出事…… 就先记阳容与名下算了。
想到这里,小皇帝忽然有些期待了,比自己当爹还期待的那种。
洗完了。
流景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抹胸外罩一件浅蓝色纱衣,下裙是渐变的水蓝色,从腰际的浅碧一路深到裙角的墨蓝。裙摆上绣着几枝银色的水草纹,光线流转时,若隐若现。头发半束半披,用一根白玉簪别住,余下的青丝垂在肩上。一派悠然自得。
廊边摆着一张凉榻,榻上铺着凉席,席上搁着一张小桌。桌上摆了几道清淡小菜。碟盏都是青花的,清凉的釉色看着就解暑。
方应看已经在了,他没有穿他那身标志性的月白锦袍,也没有束冠。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素袍,袍子很薄,隐约能看到底下锁骨和胸口的线条。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脖颈和肩头。头发披散着,没有束,几缕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靠在凉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朵白莲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池子里摘的。
看到流景走过来,他的眼睛亮了。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话,像山涧里被水冲过的石子,没有尘埃,没有算计。
他伸出手。流景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他轻轻一拉,把她拉进怀里。
她落在他腿上,靠着他胸口。他的胸膛有些烫,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心跳。她把那朵白莲花从他手里拿过来,在指间转了转,低头嗅了嗅。
没有香味。只有水汽的清冽。
他又把花拿回去了,簪在她鬓间。
他的手指很轻,拨开她耳侧的碎发,把花茎别进发髻里,动作慢得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他退开一点,歪着头端详了片刻,眼底漾开一层温软的笑意。然后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流景被他亲得一愣,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退了回去,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端起桌上的绿豆汤递给她。
“尝尝,冻过了的。”
两人简单用了些膳食,又有人送上来几盘冰镇果蔬,装在青瓷碟里,碟底铺着碎冰,果子在冰雾中冒着凉气。
方应看拈了一颗荔枝,剥开壳,露出里面莹白的果肉,递给流景。流景接过,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冰凉的。
她放下剩下的半颗,摇了摇头。
“不喜欢?”方应看挑了挑眉。这可是昨天才摘的,快马加鞭从岭南运来,跑死了六匹马才送到。他有意炫耀,刚想开口——
“你付钱了吧。”
方应看的话噎在喉咙里。他顿了一下,把“跑死了六匹马”那几个字咽了回去,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
“……付了,还额外给了赏钱。”
“那就好”,流景的语气很平淡。
只要不是滥用职权,不是搞什么“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劳民伤财,她就无所谓。她怕的是他不知道分寸。她剥了一颗荔枝,送到他嘴边。
“你是不是忘了,我祖籍何处?”
方应看张开嘴,含住那颗荔枝。果肉清甜,汁水丰沛,凉意从舌尖漫到喉间。
“我自幼吃的荔枝,都是现摘的。”
方应看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岭南,差点忘了,她是岭南人。
快马加鞭送来的荔枝,终究是隔了夜的,哪里比得过现摘的?
他低下头,把核吐在手心里,搁在碟边。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小时候坐在荔枝树上吃荔枝的样子。大概是没有吃相的,裙角沾着树汁,手指染着果汁。
他被自己想象出的画面弄得心口发酸。因为他说不出带她回家的话,能给出并做到这个承诺的,只有皇位上那个人。
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他忽然有些嫉妒,嫉妒那个坐在龙椅上、批着奏折、住在翠寒堂还嫌冷的小屁孩。
那个孩子什么都可以给她!家,名分,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这些东西他都给不了。
他垂下眼睛,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院外传来脚步声,很急,很碎,不像平时那些训练有素的下人。有人停在门外,气息还没喘匀。
“侯爷,米公公来了。要见您。”
方应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米有桥。他来做什么?选在这个时辰,不像是公事,更像是来盯他的梢。他看了一眼流景,她正端着一碗绿豆汤慢慢地喝,汤汁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侯爷,米公公来了。要见您。”
方应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米有桥。他来做什么?选在这个时辰,不像是公事,更像是来盯他的梢。他看了一眼流景,她正端着一碗绿豆汤慢慢地喝,看不出表情。
说实话,有香喷喷的美人相伴,他不太愿意去见一个有老人味的太监。可他还有求于他,暂且先忍忍。
“抱歉,我得先离开一会儿。”
他正要起身——
“没事,我也一起去吧。”
流景放下绿豆汤碗,碗底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风吹过来,把她身上那件浅蓝色纱衣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身纤细的弧度。
“反正你们聊得东西也跟宫内有关,与其在那乱猜,不如直接来问我。”
方应看看着她,他这才想起一件事——流景是他的盟友,不只是他的情人。
他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