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在涉及利益的时候,流景在他面前都太过好说话了,好说话到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以为他能靠“情”这个字拿捏住她。此刻他看着她的侧脸,那些冷意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他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醒悟,流景只是享受他的体贴,至于陷进去——半点陷进去的迹象都没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还得继续努力。不是算计,是努力让她放下防备。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或者根本就没有区别。他只知道,他不想被她推开。
“好姐姐,是我的错,别生气。”
他凑过去,语气软了几分。流景没有睁眼。他拿起桌上的扇子,轻轻给她扇风。扇了两下,没有反应。他拿起点心碟子,递到她面前。
他素来能屈能伸,极尽温柔讨好,软语温言哄劝许久,流景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
“姐姐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好。”方应看见她睁眼,立刻挺直腰板,一脸“我知无不言”的正经模样,“弟弟我一定知无不言。”
流景看了他几息,又把眼睛闭上了。“罢了。现在也没什么心思知道。”她翻了个身,面朝车壁,“离我远一点,热!”
方应看被她晾在对面,手里还举着那把扇子。他看着她的背影——穿着男装,肩背线条在衣料下若隐若现,腰身被腰带束得细细的。他放下扇子,靠在车壁上,看着她的背影。
方应看被她晾在对面,手里还举着那把扇子。他看着她的背影——穿着男装,肩背线条在衣料下若隐若现,腰身被腰带束得细细的。他放下扇子,靠在车壁上,看着她的背影。
在女人身上碰一鼻子灰,这对他来说算是头一回。但美人总是有生气的资本的,想想那张漂亮的脸,就算是穿着男装他也生气不起来。
只能怪自己不够谨慎,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情人。
日后,队伍终于抵达西北地界。
此地风沙漫天,远比汴京粗粝凛冽。流景抬手掀开车帘,干燥刺骨的风沙扑面而来,裹挟着漫天黄土,呛得她下意识偏头轻咳两声。
一方干净素色的帕子适时递到眼前。流景顺势接过,掩住口鼻,抬眸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城池。
西北城墙低矮斑驳,墙砖历经风沙侵蚀,布满裂痕豁口,几处破损之地仅用碎石黄泥草草填补,破败萧瑟。城门无守军值守,唯有几位老农蹲在墙根抽着旱烟,见这支人马浩荡、甲胄鲜明的队伍驶来,顿时惊得掉落烟袋,慌忙起身避让。
县衙坐落于城北土巷尽头,无石狮镇门、无威仪气派,唯有两块被风沙磨得光滑圆润的青石墩立在门口。两名差役倚着门框打盹,听见渐近的马蹄声,才骤然惊醒,慌忙站直身子,看清来人浩荡阵仗,不敢耽搁,转身飞奔入内通报。
院内,铁手早已整装等候。
他一身藏青劲装,袖口紧束,腰间黑牛皮腰带利落干练,身形挺拔如墙,方脸宽额,眉目厚重沉稳,每一步落地都沉稳有力,靴踏青石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见二人入内,铁手上前拱手行礼,目光先落向方应看:“方侯爷。”
方应看微微颔首回礼,温润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庭院,眼底掠过一丝审视——未见阳容与身影。
流景径直开口,语气利落直白:“人呢?”
“阳大人踏入西北地界,便遭遇李彦残余死士伏击。马车被推下河道,险些殒命。”他的语气沉缓,像在念一份报告,“危急关头,是阳大人身边的侍女玉儿舍命相护,拼死将重伤的阳大人转移藏匿,避开了后续追杀。”
他顿了顿流景听着,没有插话。
“只是那玉儿姑娘性子执拗。无论我如何追问、如何担保,都执意不肯吐露阳大人藏身之处。只说要等朝廷亲传圣旨的人抵达,才肯据实相告。”
话音落下,堂内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流景的眸光微敛,玉儿?她在心里过了一遍铁手的话——容与身边有个叫玉儿的侍女吗?她怎么不知道。
阳容与为人谨慎,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哪来的侍女。
等等!玉儿?
玉——与。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微妙,意外,又不是很意外。意外的是容与竟然在铁手面前演了这么久,还没被发现;不意外的是——他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一旁的方应看无从洞悉其中玄机,只眉头微蹙,看向铁手的目光带着几分浅浅审视,语气淡然评判:“铁三爷未免太过妇人之仁。军务查案,最忌迁延拖沓、受制于人,何必任由一介侍女拿捏,耽误朝廷正事。”
在他看来,案情为重、大局为先,没必要对一个无名侍女太过迁就。
铁手面露无奈,正要开口——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浅细碎的脚步声,风停尘静,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踏入正堂。
来人身姿高挑修长,步态柔婉,弱柳扶风般步步轻移,仿佛禁不起半点边关风沙摧折。一身素色青布衣裙,料子朴素无华,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衬得肌肤莹白胜雪。乌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素银簪固定,鬓边垂着细碎软发,眉眼温顺低垂,长长的睫羽轻颤,自带三分怯意、七分柔弱。
那张脸生得极绝,是毫无攻击性的小白花样貌。眉眼温顺无害,唇色浅淡,五官柔和温婉,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惶恐与怯懦,仿佛是不经世事、柔弱无助的女子,让人见之便心生怜惜,不忍苛责。
她似是十分怕生,踏入堂中便微微垂首,肩线轻拢,一副惶惶不安、小心翼翼的模样,柔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折倒。
一瞬间,方应看全然懂了。懂了铁手为何宁愿拖着案情、迟迟不肯推进,宁愿束手无策、耐着性子迁就,也不愿逼迫半分。这般楚楚可怜、易碎温柔的女子,怯生生守着重伤的主子,满心赤诚忠义,任谁见了,都狠不下心厉声逼迫、强硬问责。
世间果然有人,仅凭一副温柔皮囊,便能让人自动卸下锋芒、心生庇护。这样的女子,别说是铁手——他看了一眼铁手那张依旧沉稳、但眼底藏着一丝窘迫的脸,忽然觉得铁手还算能撑得住。毕竟换个人来,可能早就不只是“不忍”了。
而身侧的流景,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微微睁大了些许。
果然是你啊!
上众人各怀心思,气氛微妙凝滞。下一刻,那温顺怯懦的“玉儿”骤然抬眸,眼底所有惶恐怯弱尽数褪去,瞬间亮起明媚真切的惊喜,目光精准锁死流景。
“景公子!”
软糯女声落下,她全然不顾满堂众人,快步上前张开双臂,直直扑入流景怀中,结结实实将人抱了个满怀。
流景身形微僵,近距离相贴的瞬间,胸口的触感真切无比,那刻意垫制的馒头软垫毫无破绽,完美伪装出女子柔弱身段。
流景:“……”她心底只剩无声的脏话,她这位兄长,为了伪装不露分毫破绽,当真敬业到了极致。
一旁的铁手立在原地,彻底成了透明背景板。他方才还在想,玉儿姑娘这些日子独自守着阳大人,想必吃了不少苦。他甚至还想过,等案子了结,若玉儿姑娘无处可去,神侯府可以收留她。此刻见她对翩翩公子“景流泱”这般亲近热忱,心底莫名泛起淡淡的落空与酸涩。
而一旁早已窥得半数真相、唯独不知“玉儿”真身的方应看,望着眼前亲密相拥的两人,眸底浮起浅浅唏嘘。原来女子之间的情谊,竟是这般直白热烈,见面便毫无顾忌相拥亲近,真是坦荡又纯粹啊。
压下心底感慨,正要开口询问阳容与的伤势与藏身之处,便被眼前人抢先一步。
“我有要事,需与景公子私下商议!”
软糯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玉儿”牢牢攥住流景手腕,步履轻快,径直拽着人转身往后衙后院走去,方才的怯懦柔弱荡然无存,干脆利落。
铁手僵立无言,满目茫然失意;方应看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下,眼底只剩无奈好笑。
后院清幽静谧,隔绝了前堂所有风沙与人声。
整整一刻钟,前堂众人各怀心绪、静静等候。铁手反复回想“玉儿”的温柔模样,心底失意愈发浓重;方应看漫不经心摇着折扇,只当二人是私下核对密情,耐心等候。
直至时辰过半,一道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现在。
方才柔弱素净的侍女衣裙已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清雅的浅蓝云纹锦澜男装。衣衫本是流景的尺码,穿在他身上略显短小,袖口堪堪覆过手腕,衣摆微悬,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利落雅致。
满头温婉发髻尽数解散重束,换作男子规整利落的束发,素银簪换成素雅玉簪。眉眼间所有温顺怯弱、惶恐易碎尽数褪去,半点不留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文人独有的温雅端方、清正自持。
他脊背挺直、气度雍容,温润眉眼依旧,却再无半分女子柔弱姿态,周身漫开正统朝廷官员的端庄风骨,清正凛然。
阳容与缓步走入堂中,抬眸看向满堂错愕之人,语气平和稳重,字字清晰落地:“失礼失礼。在下,正六品寄禄宣德郎——阳容与。”
话音落下,他抬手亮出腰间制式官牌与鱼袋,信物规整、纹路清晰,是正统朝廷巡查官凭证,无可辩驳。
满堂死寂。人声寂灭,落针可闻。
方应看眼皮猛地一跳,手中把玩的折扇“啪嗒”一声,直直掉落地面,滚过半圈,堪堪停在他靴尖之前。
方才那张柔弱苍白、睫羽含情、易碎可怜、仿佛风一吹便会落泪的脸,此刻依旧眉眼温和、笑意浅浅,内里风骨与城府却已然天差地别。
前一刻让他心生怜惜的柔弱女子,转瞬竟是温润清正、深藏城府的朝堂文官。
方应看心头了然,眸光沉了几分:阳家兄妹,果然无一人简单。
他俯身从容捡起折扇,抬手轻轻展开,摇扇稳下心绪,唇角重新挂起温润笑意,眼底却藏着深沉审视:“阳大人这一出假面好戏,唱得着实精妙。”
阳容与笑意温和,从容回礼:“侯爷过奖,时局所需,权宜之计罢了。”
一旁的铁手,早已浑身僵硬、大脑空白。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愣在原地,难以置信。身形一晃,双腿微软,险些踉跄跌坐于椅,连忙抬手死死扶住桌沿稳住身形。指尖紧绷泛白,眼底盛满震愕、荒唐与挥之不去的失落。
良久,他缓缓站直身子,椅脚被他的力道带得向后滑动半寸,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淡刮痕。
他深深看了一眼从容温润、若无其事的阳容与,唇瓣轻颤,终究一字未言。
旋身转身,大步踏出堂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