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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展眉好看,皱眉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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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钗、玉簪、宝石璎珞、镂空耳珰错落陈列,件件工艺卓绝、华贵雅致,满满一匣珍宝,皆是精心甄选的上上之品。

“些许薄物,权当酬谢。”方应看语气淡然,仿佛只是随手相送的寻常物件。

阳流景眸光一亮,眼底漾开真切的欢喜。她素来克制自持,此刻眼底的细碎光彩,却藏不住少女天性里对美好事物的偏爱。她指尖轻触一支圆润珍珠钗,抬眸轻笑,调侃意味十足:“侯爷手笔未免太过阔绰,这般琳琅满目的珍宝尽数送来,是打算把我当成专属首饰架子了?”

方应看望着她鲜活灵动的眉眼,心底软意翻涌。这些首饰早已备好许久,只因她入宫了,一直无缘送出,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这番深藏的心意他缄口不提,只唇角含着纵容的笑意,声线温沉:“若你喜欢,便日日换新佩戴。待到匣中空空,我便再添新的。”

句句皆是纵容,字字暗藏偏爱。阳流景心下畅快,坦然收下这份厚礼,如约松口,道出一句关键风向。

“罢了,收了侯爷的厚礼,便透你一桩要事。官家已拟密旨,即日诏罢西城所,李彦坐实诸般重罪,赐毒酒赐死,明日便遣人赴西北传旨。”

方应看合上了手上的扇子,小皇帝这登基一年来的动作可不小,先废除了“花石纲”,又诏罢“西城所”,这可是两样肥差。那“花石纲”就连他都眼馋得紧,先帝是怎么生出这样一个儿子来的?难不成真的歹竹出好笋了?

“李彦在西北手握私兵。”他把扇子放在桌上,语气沉了几分,“前去宣旨的人选,需万万慎重。”

意思是,得派个会武功的高手过去,不然容易给你半道截杀了。

阳流景迎上他凝重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落地:“陛下决定,派我前往西北传旨。”

话音落地,方应看心头骤然一紧,呼吸微滞,险些失态出声。官家简直疯了!

李彦已是穷途末路,垂死之际必定铤而走险,截杀钦命使者、对抗皇权绝非不可能。阳流景身为御前近臣、探花亲妹,身份尊贵且万众瞩目,派她远赴险地,分明是把人直接推上刀口。

可瞬息之间,他便看透了少年帝王的狠绝棋局。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朝堂示威。若阳流景半路遇袭,便是公然挑衅皇权,小帝师出有名,可借此雷霆震怒,顺势清洗朝堂所有奸佞党羽、肃清朝野积弊。

帝王棋局恢弘狠辣,可所有生死风险,却要由眼前这女子一力承担。

“阳女官,此事需要慎重啊。”他的语气比方才重了一些。小皇帝年纪小,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却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如此佳人折在这种小事上,岂不可惜?

“我并非孤身赴险。”阳流景淡淡开口,稍稍缓和了紧绷的气氛,可下一句落地,却让方应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看清了这盘困局的无赖与霸道。

“官家调拨一千精锐禁军沿途护送。可世事无绝对,若是半路遇袭,官家便可名正言顺整顿朝堂、肃清异己。更关键的是——今日这番西北密旨、传旨人选,我唯独告知了你一人。”

她抬眸直视他眼底,字句清晰、力道千钧:“一旦事发,消息泄露,小侯爷,你就百口莫辩了。”

方应看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手上的青瓷茶杯险些被他当场捏碎。何等无赖的打法,鬼知道那些禁军有没有被掺沙子,这是势必要拉他入局。

“官家到底想怎么样?”他索性摊牌,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温雅周旋,“直说吧。”

“官家的意思是——”流景看着他,“让你与我一同前往西北。”

方应看沉默了。

从私心的角度,他应该答应,由他陪同,流景的安全自然能得到很好的保障。但从有桥集团的老板的角度看,就不同了。他要是去了,就是明晃晃的站队。至今为止他对小皇帝的支持都是背地里的,他对现状也很满意。按他的计划,是再暗中发育几年,再走上朝堂的。

就在他迟疑不决之际,阳流景抬手,从宽大的官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绫面圣旨,掌心托住,皇权威仪,扑面而来。

“官家为你备好实职。侯爷,可要接旨?”

方应看眼神一凛,即刻收敛所有心绪,整肃衣袍,躬身下跪欲接旨,动作利落恭谨,毫无迟疑。

“且慢。”清冷二字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君臣分寸。阳流景手腕微收,将圣旨骤然撤回,脸上褪去所有私交暖意,端起御前女官的端庄冷肃,眉眼凌厉、公事公办。“方小侯爷,你无半分社稷实绩、朝堂功劳,凭什么受朝廷册封、领实权官职?”

“无功不受禄,这最简单的规矩,侯爷不会不懂。”

一语点破要害,彻底打碎他侥幸的心思。方应看心头微顿,瞬间全然明白,又是交易。

阳流景和她以往遇到的女人都不同,她不吃他的承诺,不吃他画的大饼。她身后站着的是皇权,能交换利益的只有利益。

他重新坐下,收敛了脸上的表情,“阳女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侯爷请说。”

“政事上牵扯太多,恐怕难以脱身。”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演戏。

流景摇了摇头,看他的眼神里带了点失望,“小侯爷,你错了。有人求的是安乐一生,有人求的是荣华富贵,有人求的是权倾朝野,有人求的是青史留名。我虽是一女子,却也有自己所求。”

方应看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自己想象出来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她追求的会是至高无上的权柄,会是未来皇后乃至太后的宝座。

他头一次在称呼上舍弃了她的官职,不是为了调情,是为了更认真地问她本人的追求,“流景姑娘追求的是什么呢?”

阳流景眸光澄澈,望向遥远天际,轻声吐出两句振聋发聩的诗,字字落地有声:“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仿佛破开凡尘烟火,覆上一层熠熠微光。温柔却铿锵,清冷却滚烫,像一轮悬于乱世的暖阳,平等普照万物,亦甘愿奔赴风雨。

方应看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义父义母的教导,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其实只是不愿想起的东西。

那些他最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的道理——家国天下,忠义两全。他以为这些东西早在他入京封侯的那一天就从他的骨血里剥离干净了。此刻它们忽然又回来了,不是被任何人强加的,是眼前这个人身上自带的。

方应看一直都觉得阳流景会是赵师容那般的女子,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她是“赵师容”,却不是他的“赵师容”。

她身边坐着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所以他开始希望她不是“赵师容”了,赵师容为家国大义而死,下场着实凄惨。

他希望她只要享受赵师容那份尊崇就好了,其余的家国大义半点不沾。

但这真的可能吗?高悬于天际的太阳平等的温暖每一个人,更是为了做得更多而落入了汴京的烟火中,但太阳是不会坠入深海的。

方应看头一次觉得自己被情感冲昏了头脑,他冲着流景抱拳拱手,姿态郑重得像是在立誓,“在下愿意一同前往,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好。”阳流景眉眼舒展,漾开一抹清亮真切的笑意,心头大石彻底落地。“明日午时,城外长亭,我在此候侯爷赴约。”

言罢,她敛袖转身,利落离去,干脆无半分留恋。

方应看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又低头看向石桌上那只被留下的象牙珍宝盒,无奈失笑,眼底却盛满纵容的温柔。

圣旨被她带走,敲定他的前程羁绊;珍宝被她留下,又没收下了他的满心偏爱。这一场交易、一场拉扯,他终究是被她拿捏得彻彻底底,心甘情愿。

第二日。方应看收到了让他去西北的圣旨。明黄色的绢帛,御玺鲜红。内容很简单:着神通侯方应看即刻启程,前往西北宣旨,协办西城所善后事宜。全程没有提到另一个人。

方应看看着圣旨上那几行工整的字迹,在心里腹诽:不会是骗我,让我自己去吧?

他收好圣旨,命人备车。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往外看。城外官道旁,一片黑压压的禁军正在驻扎。军帐整齐,旗帜鲜明,远远望去像一片沉默的森林。他粗略数了数,约莫千人。

军阵之外,官道边有一座凉亭,亭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身形瘦削,穿着一件崭新的宫锦澜袍。颜色是干净的淡蓝色,绣了细细的勾云纹,一眼瞧上去干净又清冷。腰间束着一条银丝革带,挂着一枚白玉佩。黑发用发带高高竖起,额前覆盖一条浅蓝绣云纹的抹额,衬得眉目愈发清俊。

方应看的马车在亭前停下。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然后怔住了。

好一个美男子,眉如远山,目如朗星,鼻梁高挺,唇色浅淡。那副五官本就生得极好,换上男装后褪去了女子的柔婉,平添了几分英气,却又不显得粗犷。清雅,矜贵,像一株生在深谷的幽兰,偏偏又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锋芒。

流景手中握着携一柄十二骨黑金配色折扇,扇骨乌黑如墨,骨脉棱线端正利落,节节暗嵌细金线纹,开合之间微光潜流,扇面为哑光玄黑绫绢,质地密实挺括。正面以极细鎏金绣线织就潜龙云浪纹样。她轻轻摇着扇子,姿态从容,风度翩翩,比那许多世家公子还要更像世家公子。

见马车停稳,她收起扇子,朝方应看行了个文人的礼节。双手抱拳,微微欠身,揖让进退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小侯爷,在下大宋日报景流泱,奉命与侯爷一同前往。”她直起身,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旅途多艰,还请侯爷多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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