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和、持平、不卑不亢,没有少年侯位矜骄,也无刻意讨好。
阳流景没有立刻抬眼。她等手上最后一下拂沫收尾,盏面彻底平整,才淡淡开口,音色清润平和:“侯爷肯拨冗前来,是我之幸。”
语气不远不近,不热不冷,完全是平等对谈的姿态。
方应看依言落座,目光淡淡扫过茶盏,又落回她沉静无波的脸上。他不急追问来意,不主动打破沉默,安静端坐,静待她先开口、先落子。
沉得住气,耐得住静,懂得掌控谈话节奏。阳流景心里第一笔评判,轻轻落地。
她终于抬眸,目光清淡坦荡,轻轻扫过眼前少年侯爷温雅温润的皮囊,试图直窥内里城府,看似随口闲谈,字字却都在探底:“新帝登基仓促,朝野动荡,满朝文武,或附各党以求权,或守旧勋以固位,人人惶惶,急于站队自保,生怕一朝失势,满盘倾覆。”她指尖轻触盏沿,语气清淡如常,“诸葛神侯一派手握兵权名望,如今只守本分。现在的朝堂,守局的人太多,敢破局的人,一个没有。”
话锋轻轻一转,精准落向他,“唯独侯爷的有桥集团,一直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流景一直很好奇——侯爷常年中立蛰伏,是真的无心依附,还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温柔开口,字字带锋。她没有绕弯,直接戳破他多年蛰伏的本质,逼他袒露心性、展露格局、暴露野心。
室内空气微滞,无声的博弈拉扯悄然升起。
方应看脸上浅淡笑意微敛,眼底风月褪去几分,多了认真审慎。他瞬间明白 —— 这不是闲谈消遣。
这女子,是特意来摸他深浅的,至于是谁派来的,能使唤的动她的也就只有当今龙椅上的那位了吧!
他沉默片刻,坦然迎上她清淡的目光。
“阳女官看得通透,朝堂棋局未定,太早站队,等于提前锁死自己的命运。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等人看着权倾朝野,实则派系割裂、互相倾轧,外强中干。旧勋看似根深蒂固,实则守旧腐朽,撑不起新朝格局。诸葛先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愿再赌帝王心性,是情理之中。”
他唇角微扬,从容笃定:“与其仓促入局,沦为别人的棋子,不如静观风云,我方应看立足汴京,不争一时风光,只争最后全盘输赢。”
思路清晰,眼光毒辣,看透朝野所有弊病,心性沉稳,野心长远且克制。
阳流景心里那点因情报偏差的认可,又深了几分。她抬手,将一盏点茶轻轻推到他面前。茶汤清澈,雪乳白净,茶香清雅绵长。一盏圆满规整,像极了她此刻谨慎周全,实则圆满之下渣滓沉淀的布局。
“侯爷眼光卓绝。” 她话锋一转,轻轻递出第二层试探,逼他直面中立的弊端,是为了试他胆识、底线与后手:“可乱世棋局之中,中立最是难守。多方势力拉扯博弈,各派皆欲拉拢、亦皆欲防备。长久旁观不倚,到头来,很可能四方不亲、四方不容,沦为朝野孤臣,最终被蚕食出局。”
“侯爷就不怕吗?”一句轻问,温柔裹锋。
方应看垂眸看向盏中雪白茶沫,须臾抬眼,目光清亮笃定,笑意温雅却藏锋芒,稳稳接下她所有试探:“中立不是无为,蛰伏不是怯懦。我不附奸党、不倚旧勋,所以没有死敌、没有死绑。四方不得罪,四方可周旋。看似孤悬,实则无拘无束、进退自由。”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他望着她,一字一顿:“真正的强者,从不是依附棋局求生,而是亲手改写棋局。”
一语落下,一室茶烟寂静,无声试探彻底抵达顶点。
阳流景静静凝视他片刻。
在她被错误情报误导的认知里,眼前这个人——有野心却不浮躁,有实力却不张扬,有眼光不偏颇,有胆识不鲁莽。懂蛰伏、懂取舍、懂制衡、懂大局。完全就是他们当下最需要的、最能用的一把破局尖刀。
心底所有疑虑尽数打消,所有试探全部落地。她眼底的疏离淡淡褪去,终于不再迂回试探,语气平和郑重,坦诚落子。
“侯爷能看清这一步,足以证明你绝非池中之物。如今新帝根基悬空,奸佞当道,朝纲积弊难除。朝堂人人求稳,无人敢闯新路、无人敢肃奸邪。”
她目光坦荡,字字清正:“我今日约侯爷一见,只有一句话真心相问——侯爷可愿放下无谓中立,择正道而立,与新政并肩,共肃奸佞,共稳这飘摇山河?”
没有直白的“结盟”二字,却句句都是结盟之意。
方应看眸底骤然亮了几分。他终于彻底看懂她的目的。这位沉静清绝的御前女官,今日烹茶论道,从来不是为风月,不是为私交。她是替孤弱的新帝,亲自下场,挑选一把能颠覆朝局、稳住山河的盟友。
年纪轻轻,身居宫闱,却有全局眼界、识人慧眼、步步为营的城府。惊艳早已沉淀,化为深重的欣赏与郑重。
他抬手,轻轻收拢手中折扇,敛尽所有散漫风月。身姿微正,应声字字沉定。
“若为正道,可肃朝纲,可安山河。我方应看,愿与官家一起,共待风起,同破此局。”
茶烟袅袅,满室清寂。
无人知晓,这场暮春茶楼里、一盏清茶间的隐秘对弈,是大宋新旧格局交替中,最关键的一次私下结盟。是阳流景一生审慎布局里,唯一一次因心急、因误判,亲手埋下的、牵绊余生的局。
她以为自己握住了一把济世安民的利刃。
却不知,掌心所托,从来不是良刃。而是一头隐忍蛰伏、静待收网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