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日,接连两件大事狠狠击碎小荻固有的认知。
先是朝夕相处的丫鬟月牙儿卸下朴素婢女装束,一头张扬红发散开,一身华贵衣衫加身,俨然一副大家小姐的做派,这件事小荻早前心里隐隐有猜测,还算勉强扛得住冲击。
可紧随其后,一直常年倚靠轮椅、被所有人默认腿脚残疾的无情,稳稳从马车上站起,步履平稳自然。
小荻坐在车厢角落,瞳孔猛地放大,内心疯狂呐喊:他知道大人喜欢玩些奇怪的东西,但没想到无情叔叔也是这种人!
整整三天车马颠簸,路途枯燥乏味,沿途尽是冰封荒原,好不容易踏入汴京地界。
年关将近,偌大汴京城人声鼎沸,街边商铺鳞次栉比,商贩吆喝、车马穿行,活脱脱一幅鲜活流动的冬季版清明上河图。栖梧好奇掀开马车帘角,饶有兴致打量满城年味,身旁的小荻瞬间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滔滔不绝,挨个介绍汴京好吃好玩的去处,恨不得立马跳下车,拉着栖梧满城闲逛。
两人先把小荻送回家再回神侯府,在经过了黄裤大道,北座三合楼,南望瓦子巷,通往痛苦街,街尾转入痛苦巷。
“诸葛神候府”,名动天下,就坐落在那儿,既不怎么金碧辉煌,也不太豪华宽敞,只有点古,有点旧,以及有点气派的地方。
无情牵着栖梧下了马车,他的手很稳,十指扣着她的,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栖梧跟在他身后,石榴红斗篷在风中轻轻飘起。
门口两个侍卫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嘴巴张着忘了行礼。
他们应该先惊讶无情大人能走路了,还是先惊讶无情大人带了个美人回来?进了大门,穿过前院,经过垂花门,沿回廊往里走,路过的侍女、小厮、护卫个个忘了礼数,有人手里的托盘掉了,有人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无情表情冷淡,目不斜视,手一直没有松开。
无情居住的小院布局清幽雅致,花木错落、陈设简约,处处透着主人不俗的审美。栖梧闲散靠坐在木椅上,看着无情在屋内来回走动,收拾杂物、整理案头卷宗,忽然开口:“咱们是不是该登门拜见诸葛先生?我还特意备了登门拜访的礼物。”
长这么大,她从没正式上门拜见过男朋友的长辈,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局促无措。
无情停下动作,转头瞧见她难得正经纠结的模样,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世叔尚且在朝堂上朝未归,晚些我亲自领你前去。至于礼物……”
他本想说,她压根不必费心准备,诸葛先生看见自己双腿康复、还带了心意之人归来,便是天大的双喜临门。但好奇心作祟,顺势追问,“你备了什么?”
栖梧闻言挑眉,从宽大袖口摸出一只绣纹精致的锦囊,指尖倾侧,一颗婴儿拳头大小、流转七彩莹润光晕的硕大珍珠滚落在木桌之上,珠光瞬间铺满半张桌面,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无情神色微变,一眼就察觉这颗宝珠来历不凡。
“这是鲛人族上供给我的,说是有解百毒的功效。”栖梧扬着脑袋,语气里带着邀功的味道,“皇帝不是派你们去找祥瑞的吗?有了这个,你们就可以交差了。”
找祥瑞这事是追命闲来无事跟栖梧吐槽的。
官家登基不久,东海上报了鲛人现世的祥瑞,真假莫辨,才派了无情和追命去查。本以为是假的,都没放在心上,都去查海上人员失踪的案子了,关于祥瑞就统一了口径——什么都没发现。
但偏偏真得有鲛人,还让他们找到了。无情不仅找到了鲛人,还把鲛人们供奉的对象——大海的主母——给拐了回来。
回去该怎么跟官家禀报,成了大问题。新的官家不太信这些东西,而且也不能真把栖梧交出去,所以还是统一口径:什么都没发现。
无情的目光在那颗七彩珍珠上停留了一瞬,伸手将珍珠装回锦囊,系好带子,放回栖梧手中,“这个宝物太过贵重,你妥善贴身收好,切莫在外随意展露,别让旁人得知此物存在。”
栖梧接过锦囊,手指捏了捏柔软的绸面,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把那颗锦囊攥在掌心里,又塞回了袖中。
她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这颗珍珠才不是最珍贵的,最珍贵的那一颗,早就被无情挂在剑穗上了,是她哭出来的那滴泪凝成的珍珠。
比这颗大还是比这颗小,她不清楚,无情也不知道那是唯一一颗被他贴身带了那么久、又系在剑穗上日日摩挲的珍珠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礼物也不用准备。”无情想了想,“世叔看到我能恢复行走,就已经是个大惊喜了。”
话说到一半,无情忽然心头一动,暗自犯起嘀咕:也不知道冷血、铁手、追命三个师弟,有没有提前跟诸葛先生透露自己腿伤痊愈的消息…… 应该、或许,大概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