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热热的,心跳骤然失序,砰砰加速。
世间人人看她肆意洒脱、随心所欲,唯有他,看透她骨子里的温柔善良,笃定她的本心底色。
“盛崖余。”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唤出他的本名。陌生又亲昵,落在耳畔,直击心底。
无情身子微顿,低低应了一声:“嗯。”
“如果我就是呢?”栖梧骤然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凑近他的眉眼之间,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月色映亮她澄澈透亮的眼眸,她直直望着他,轻声追问:“如果我真的不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清晰看见她眼底的细碎月华,看见她眸中倒映的自己。
他看见她定定注视着自己,细致捕捉着他每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
她看见他纤长的睫毛骤然一颤,漆黑瞳孔微微收缩,本就白皙的面庞,在月色映衬下愈发苍白透明。
她看见他的手几度抬起,又几度悄然落下,隐忍克制,心绪纷乱。
这般步步紧逼,并非心狠,亦非残忍。只是贪恋这份难得的失态——素来清冷自持、冷静通透、万事不惊的四大名捕之首,此刻被她逼得方寸大乱、心绪难平。
这份独属于她的失控与慌乱,让她心底泛起细密又微妙的欢喜。
无情没有后退分毫,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沉凝着化不开的认真与执拗,字字清晰:“我会去万梅山庄。”
栖梧微微一怔:“你去找我?”
“嗯。”他望着她,眼底坦荡又虔诚,“如果你待得太久,我便去接你。”没有华丽辞藻,却重逾千斤。
栖梧心头骤然一震,心跳瞬间如擂鼓般轰鸣,眼底满是动容。
他认真的模样好看,紧张的模样好看,明明心底慌乱无措,面上还要强装镇定,唯独耳根红得滚烫,泄露了所有心事,这般模样,更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直起身,稍稍拉开距离,却依旧不肯放过他,语气轻得像漫天飞羽,却句句诛心:“那你便来接我。可万一,我在那边住得太过舒心,不愿跟你回来呢?”
她眼底骤然亮起灼灼光芒,像两簇跳动的星火,明亮又炽热。她知晓这话最是戳人心弦,最能逼得他失态,也偏偏想看他为自己慌乱焦灼的模样。
世人皆知无情沉稳如水、宠辱不惊,可若能让这般高岭之花为自己方寸大乱、心绪起伏,便是世间最让人上瘾的温柔。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无情的面色终于彻底变了。面色愈发苍白,唇色淡去血色,眉心紧紧蹙起,瞳孔微缩,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慌乱与不安。
栖梧趁热打铁,轻声细数:“万一西门吹雪比你有趣?万一他比你会说话、懂温柔?万一他——”
话语未毕,眼前人影骤然一动。无情猛地起身,动作急切又克制,伸手精准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格外坚定,牢牢锁住不肯松开。
“栖梧。”
这是他第一次,褪去所有客套疏离,不再冠以“姑娘”二字,清清楚楚、认认真真唤她的名字。
月色落在他眼底,漾开浅浅水光,不是落泪,是隐忍到极致、快要溢出来的深情与忐忑。喉结上下滚动数次,他唇瓣反复轻颤,良久,才挤出细碎发颤的字句,声音低哑又恳切。
“你可以去。你可以去看梅花,看它盛放,看它凋零,看到不想看为止。”
“你可以在那里住一日、两日,住到梅开雪落。你可以写信给我,画画给我,我都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呢喃,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是你要回来。你要让我知道你平安,知道你终究会归期有期。”
手腕上的力道微微收紧,带着小心翼翼的偏执与不舍。“你不能说不回来。这个,不能开玩笑。”
他定定望着她,眼底藏了许久的深情、惶恐、期待与卑微,尽数倾泻而出,复杂得全然不像一个杀伐果断、冷静自持的顶尖捕快,“……我受不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不可闻,却重重砸在栖梧心上,震得她心跳轰鸣,浑身发烫。
她知道,他是真的急了。
栖梧心跳如擂鼓,震得胸腔微微发麻。她清清楚楚明白,他是真的急了。
那个高高在上、清冷绝尘、万事不惊的无情,彻底为她卸下了所有铠甲,剥开所有沉稳伪装,露出了心底最柔软、最忐忑的真心。
其实她还能继续逗他,继续试探拉扯,可这一刻忽然就舍不得了。
她喜欢的,从来是他为她破例、为她动容的专属温柔,不是反复揉搓、试探他的真心。
恰到好处的拉扯是风月情趣,一旦过火,便是伤人伤己。
心绪辗转,千言万语,她只轻声问了一句:“你以为,我一直都不知道?”
无情抬眸望她,眼底满是茫然与期许,忐忑又不安。
“你让我挑选衣服颜色,你当真以为,我只是想看你换身衣裳?”栖梧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狡黠的笑,字字温柔,句句坦诚,“你穿白衣清冷绝世,冠绝江湖,可你穿我亲手挑的衣衫,才最好看。”
无情彻底怔住,耳根血色暴涨,红得通透滚烫,仿佛要燃烧起来。他唇瓣轻颤,低声讷讷:“那你方才,还说那些话逗我?”
栖梧敛去戏谑,语气带着几分轻嗔,温柔又骄傲:“我不说,你会主动说心里话吗?我不说,你会告诉我你受不了吗?我不说,你会让我知道你的心意吗?盛崖余。”
无情望着她澄澈透亮的眼眸,眼底慌乱渐退,只剩满心柔软,低声致歉:“对不起。”
一句笨拙又真诚的道歉。
栖梧闻言,瞬间笑开。不是先前含蓄弯弯的浅笑,是眉眼明亮、真心雀跃的笑意,像得逞的小猫,明媚又耀眼,“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他的手依旧牢牢握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力道执拗又珍视。
无情凝望着她,鼓足毕生勇气,低声道出心底最真切的渴求,声音低哑微弱,却无比坚定:“留下来。”
栖梧眼眸骤然一亮:“你再说一遍?”
“留下来。”他耳根红透,眉眼真挚,倾尽所有隐忍与坦诚,“别去万梅山庄,好不好?我不想你去见西门吹雪。”
终于,他褪去所有克制,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私心与醋意。
栖梧静静望着他,望他泛红的耳根、轻颤的睫毛、淡色的唇瓣、紧握她手腕的指尖。
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腔,不是刻意逗弄的快感,是真切的心动与欢喜。
“你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好听。”
无情微微一怔,茫然应声:“嗯。”
下一瞬,栖梧主动抬手,反手扣住他的掌心,五指纤细温热,一根根嵌入他微凉的指缝,十指紧扣,牢牢相握,冷暖相融,心意相通。
“所以,我选择留下来。”她凑近半步,眼底盛满灼灼星光,温柔笃定:“因为你在这里。”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两人衣袂交织。
无情垂眸,望着十指相扣的双手,心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滚烫暖意,指尖缓缓收紧,将这份温柔牢牢攥紧。
“栖梧。”
“我在。”
“我不太会说好听的情话。”他音色低哑真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笨拙与温柔,“你若是喜欢,我往后,尽量学着说。”
栖梧眉眼弯弯,笑意明媚,轻轻应声:“嗯。”
一夜月色温柔,情愫暗生,尘埃落定。
次日,饯行宴如期开席。众人皆是备好祝词,满心欢喜准备送别栖梧远赴塞北。
谁也没有料到,栖梧当众开口,坦言自己改变主意,暂时不北上赴约,将留在明州处理后续收尾事宜。满座宾客尽数错愕哗然,唯有追命一眼看穿所有真相。
他家大师兄面上依旧清冷自持、不动声色,可眼底那藏不住的松弛愉悦、浅浅暖意,早已彻底出卖了他的好心情。
追命端着酒杯暗自失笑,看破不说破,心底彻底踏实。这一次,大师兄总算得偿所愿。
后日。
栖梧让金雕送去万梅山庄的信,在她决定不走了的那个夜里写好的。她坐在桌前想了很久,提笔蘸墨,写了又揉,揉了又写。最后寄出去的那封信只有短短几行。
“梅枝已收。花已开,人未至。明州诸事缠身,来年若得闲,定当登门赏梅。”
落款是一个“梧”字。
她没有提无情,没有提任何人。她知道西门吹雪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一个答案。金雕衔着信飞走了。栖梧站在窗前看着它消失在月光里。
栖梧静静立在窗前,目送远方。
身后传来轻柔沉稳的脚步声,有人缓步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
无情的声线温柔低沉,裹挟着清晨的微凉暖意:“信送走了?”
“嗯。”
“他会等你来年赴约吗?”
栖梧轻轻摇头,语气淡然笃定:“不会。”
她转头望向身侧之人,眼底盛满缱绻温柔笑意:“不会。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空荡荡的梅枝上。那枝梅还插在净瓶里,一朵花已经谢了,落在窗台上,花瓣卷曲着,边缘发黄。还有几朵正在开,绯红色的,薄如蝉翼,在月光下近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