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成衣终究将就”栖梧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打算给她们每人定制两身日常新衣。顺便,你也一同定制几套。”
无情微怔,下意识便要推辞:“我不必……”
话未出口,便被栖梧强势打断,她眼底笑意明媚,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任性:“我想看看,风度翩翩的无情大捕头,褪去一身素白官衣,穿其他颜色衣裳的模样。”
温柔强势,直白可爱。
无情将推辞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无奈又纵容,温和应下:“既然是栖梧姑娘所邀,那便劳烦你帮我挑款式、择颜色了。”
“这般相信我的眼光?”栖梧挑眉笑问。
赤汐馆主画技冠绝天下,审美卓绝天下,又怎会挑不好一身衣衫。”无情淡淡恭维,真诚坦荡。
他心底通透,重点从来不是衣衫款式颜色,而是她想看他穿什么,他便顺从。
栖梧被他说得心头愉悦,眼底骤然一亮,只觉心头灵光翻涌,万千笔触构图瞬间成型,当即来了新的画稿灵感。
她顺势收敛笑意,回归正题,抬眸问道:“对了,你专程过来,总不是只为了问我买衣服的事吧?可有正事?”若无要事,她就要回去落笔作画了,灵感难得,不可辜负。
无情闻言收敛闲适神色,身姿微正,语气郑重几分:“我此番前来,确有两件事,一私一公。”
“但说无妨。”
无情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手帕,层层展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堆零散珠钗、碎玉簪子,皆是那日祭祀大典掉落的首饰。
“私事,是替三师弟归还这些遗落饰品。”
栖梧淡淡扫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毫无留恋:“我不要,让崔捕头留着便好,或送人,或换酒,都随他心意。”也是难为追命了,明明可以跑最前面,为了帮她捡首饰还得停止往回跑。
无情对此答复全然不意外。那日栖梧的头饰,有一大半是他亲手拆下来的,拆下来的首饰有多少他自然清楚,更是亲眼见她满身华贵、步步落宝,知晓这些零碎物件,她定来看不上眼。
他顺势收起手帕,转入公事,语气愈发严肃:“至于公事,我想邀你明日一同出海。”
“出海?”
“前往蝙蝠岛,清剿余孽,带回残存之人。”无情缓缓解释。
算起来,距离栖梧把蝙蝠岛的“屋顶”掀翻已经过去了近十日了,她把原随云的眼睛毁了,把海浪召来困住了那些见不得光的客人。风暴已经持续了十日,把那些人困在那座寸草不生的小岛上,也不知道岛上的存粮够不够。
“明日出海,四大名捕尽数同往吗?”栖梧好奇问道,“余下两位,我还未曾见过。”
“并非全员出动。”无情细细解释,“四师弟冷血随我同往出海。三师弟追命已连夜奔赴汴京。二师弟铁手前往太原,探查无争山庄动向,追查关联线索。”
栖梧点点头,忽然想起往日闲读的江湖话本,眼底泛起几分好奇:“我看过你们的话本,故事大多以冷血视角落笔。那位作者景流泱,同他很熟识?”
这个问题,让无情难得短暂沉默。
他稍作斟酌,温和作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曾听冷血提及,景流泱的确数次寻他取材,诸多细节,皆是源自本人。”
“难怪文字真切,共情动人。”栖梧恍然大悟,随即眼眸一亮,笑意浓浓地追问,“那话本里的诸葛青青,是真有其人吗?”
无情闻言,眉心微蹙,彻底无奈了。他算是摸清规律了。好话本流传甚广,慕名而来者,十有八九都会问起这个杜撰出来的名字与纠葛。
好消息——喜欢的姑娘看过以自己为原型的话本,因此对自己起了仰慕之心。坏消息——喜欢的姑娘拿话本里自己的三角恋来对照现实了。
此刻的栖梧,面上笑意浅浅,眼底却微微半眯,慵懒的模样像极了蓄势待发的猫科猎手,看似闲适,实则分毫不让,静待他的答复。
无情不敢有半分笼统敷衍,字字清晰,笃定作答:“世叔没有什么义女。铁手师弟也没有什么未婚妻。”更没有所谓的“铁手未婚妻爱上无情”的抓马桥段。
“原来如此,竟是凭空编排。”栖梧眼底了然,随即替他们愤愤不平,“被人这般肆意杜撰编排、胡乱造谣,你们竟不追责,当真是人美心善。”
无情闻言只笑不语,不是不愿追责,是不能。
景流泱的真实身份是当今官家的御前近侍兼御用笔杆子,冷血当初被那近乎戏耍了一通,见了面也还是得绕着走。
话题越聊越偏,无情正欲将话语拉回明日出海的正事,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鹰啸,穿透暖意海风,清晰入耳。
栖梧闻声眼眸一亮,瞬间起身:“是赫利回来了,它送药来了!”
送药?
无情心头骤然一紧,莫名的不祥预感瞬间翻涌而上。
屋外传来姑娘们细碎的惊叹声,热闹纷纷。
“栖梧姑娘快来看!金雕衔了一枝梅花回来!”
栖梧快步踏出厢房,无情即刻紧随其后。
庭院暖阳之下,金雕静立枝头,爪下绑着一枝独特枝桠。并非南国繁花,而是一截带着青涩花苞的寒梅枝,孤高清冷,与温润明州的景致格格不入。
东南温暖海域,四季无寒,素来不生梅树。这一枝待放寒梅,引得一众姑娘纷纷围拢,啧啧称奇,稀罕不已。
“我去找个花瓶养起来!”一名姑娘笑着上前,小心翼翼想要接过梅枝。
栖梧抬手轻轻拦下,亲自接过那枝寒梅与信笺,桃红色的花笺,带着淡淡的香味,然后低下头,嗅了嗅梅枝。
无半分暗香,这才是西门吹雪的风格。
她随即取下金雕爪下绑着的信笺,缓缓展开。字迹清冷,形似那人手笔,可字里行间直白热忱的邀约语气,却处处透着违和怪异。
栖梧细细读罢,将信笺轻轻叠好收入袖中,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这般直白热忱的邀约,实在不像是西门吹雪会有的行事风格。
“这是……梅花?”无情站在她身侧,目光落于那枝满是花苞的梅枝上,眉心微蹙,思绪飞速流转,“明州温润无寒,从不产梅。这枝梅,定是千里之外移栽而来。”
栖梧指尖轻轻拂过饱满花苞,心头已然浮现那道白衣吹雪的清冷身影,眼底不自觉染上一抹浅淡笑意。
“是远方一位友人的回礼,也是一场邀约。”
“邀约?”无情语声微沉。
“是啊。”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在提醒我,梅花要开了。可以去他家,欣赏漫山遍野的梅花了。”
梅花,赏梅,漫山遍野,万梅山庄,西门吹雪。
零碎线索瞬间在脑海中串联闭环,无情刹那间洞悉所有答案。
是西门吹雪,邀她北上赏梅。
心头莫名的酸涩与滞闷骤然翻涌,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攥紧常年相伴的轮椅扶手,指尖却空空落落。
恍然惊醒,他早已挣脱轮椅桎梏,重获站立行走的能力。下一瞬,五指收拢,悄然攥紧成拳。
暖阳和煦,海风温柔,可无情心底,却悄然掠过一阵无声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