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骗人。”
银白色的光暗了,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泉水还是汗。
第三日,无情的身体不再挣扎了。
不是不疼了,是习惯了。疼痛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像心跳,不需要注意,不需要对抗。他靠着泉壁,呼吸平稳,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栖梧知道他没睡,一个痛到骨髓里的人不会睡着,他只是没有力气再挣扎了。像一条被冲到岸上的鱼,张着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呼吸。
她盘膝坐着一动不动,腿已经麻了,腰已经僵了,关节像生了锈,微微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不想动。海神镜不在她身上,神性还在她体内。
祂在和她说话——不是用语言,是用意念。
祂在跟她点评无情,他是个很好的人,和他在一起你会变得更好的。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碧色的纱衣袖口沾了几滴暗红色的血——不知道是是什么时候染上的。
她看了那几滴血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大海的主母不会做的事。
她脱了鞋袜,赤脚踩在白色石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从脚趾蔓延到脚踝,从小腿一路攀爬到膝盖。
凉,但是舒服。像夏天最热的时候把脚伸进溪水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脱鞋,只是觉得应该脱。
无情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涣散了片刻才聚拢,落在她的赤脚上。
“脚会冷。”
“不冷。”
“你脚趾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五个脚趾,指甲盖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她忘记是什么时候涂的,也许是在明州港等药的无聊日子里,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放平了。
“你话很多。”
无情没有再说话,目光从她的脚趾移到她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瘦了。”
栖梧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瘦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这几天没有吃过东西,没有合过眼。饿不饿?不饿。困不困?不困。
他的伤没好,她不想吃也不想睡。
“你也是。”她说。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泡泡。泡泡里的女子们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最瘦的那个,颧骨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尖锐地支出来了。她的眼眶里透出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像黎明前东方地平线上那一条细线。
第四日,无情的脸色不再白得像纸了。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是那种桃花瓣被水泡过之后褪了色的粉。他睁开眼睛,目光比前几天清明了一些,瞳孔不再涣散,能稳稳地定在栖梧脸上。
“栖梧。”
“嗯。”
“你还在。”
“嗯。”
“你没走。”
“没走。”
他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她不是在听,是在回应。
银白色的光从泉底透上来,她坐在光里,头发和睫毛都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不像人间的女子。无情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第二种吗?”
栖梧没有说话。
“三年时间太久了,我怕你走了,我连追都追不上。”
栖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手掌,伸向他。
无情看着那只手,那只手离他很远,水光在它们之间明灭不定。他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尖相碰,又快速缩了回去。
银白色的光从泉底透上来,两只手都在光里。
第五日,归墟泉的银白色光芒暗了很多,不是力量耗尽了,是被无情吸收了。
他的身体像个干涸了二十年的容器,拼命汲取泉水中的每一丝力量。骨骼经脉重塑完成,肌肉也开始长了——趴在泉壁上的手臂,不再是细瘦的、皮肤包裹骨头的形状,有了弧度,有了力量。他试着握了握拳,骨节咔嚓响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这一天,他们都没有说话。穹顶的幽蓝色光晕缓缓流转,像一面静止又流动的湖。栖梧盘膝坐着,目光落在无情身上,但没有焦点。她在想一些自己也说不清的事。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那些泡泡。五十多个女子,五十多个泡泡,五十多双正在被重塑的眼睛,有的眼眶里的银白色光已经稳定了,不再忽明忽暗,像一盏被调好了灯芯的油灯,稳稳地亮着。
栖梧收回目光,看着无情。“你的腿怎么样了?”
无情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水下的腿。看不清,水是银白色的,挡住了视线。“能动。很酸。”
“慢慢来。”她说。
第六日,这是最痛苦的一天。
无情不知道归墟泉在进行什么阶段,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像被从内向外翻了过来。痛已经不仅仅是痛了,是撕裂,是焚烧,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髓里钻洞、在他的肌肉里生根、在他的血管里流淌。他的手抓着泉壁,指甲早已断裂——十片指甲断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裂开了细密的纹路。指腹的皮肤磨破了,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血顺着石壁往下流,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又被银白色的光芒吞没。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忽明忽暗,穹顶那片幽蓝色的光晕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忽远忽近,随时会灭。他咬着嘴里的软肉,用疼痛维持着一丝清醒。
他想起了一件事。不是追命,不是世叔,不是那些还没有结案的卷宗,是一枚印章。
那枚印章在他外袍的内袋里,从捡到的那天起就没有离开过。在明州港的府衙里,它贴在他胸口;在前往鲛人族的路上,它贴在他胸口;在蝙蝠岛的密室里,它贴在他胸口;在归墟泉边的石台上,它还是贴在他胸口。
在他每一次心跳都能碰到的位置。
他把手从水里伸出来,手指在石台边摸索。他的手指不听话了——第二根和第三根手指蜷在一起,伸不直,指腹的伤口蹭在石台边缘,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强行把手指掰开,伸进外袍的内袋里,摸到了那枚印章。
白玉的,温润细腻,印钮上雕着凤凰栖于梧桐。
他的手指在抖,印章几次从掌心滑落,滚到石台边缘又被他捞回来。他攥紧了,攥在掌心里。玉质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凤凰尾羽的纹路一根一根地压进他的皮肤里。银白色的光从泉底透上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已经没有血色了,嘴唇上却有一道新添的、暗红色的血痕——是他自己咬的。
“栖梧。”
栖梧看着那枚印章,她的眼底没有波澜。还夹杂着银白色的瞳仁里倒映出白玉印章的形状,凤凰,梧桐,还有那只攥着它的、血淋淋的手。指甲盖翻起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手指的纹路往下淌,滴在印章上,被玉质吸了进去。
“这个”无情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沙子里磨过的,“还给你。”
他把印章举出水面,举向她。手在抖,手臂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是疼,是怕。他怕自己挺不过去,怕这枚印章跟着他沉入泉底,怕她再也拿不到。
他的手伸得很直,像把这枚印章当成了最后的、唯一能做的事。
栖梧没有接,她看着那枚印章,“你一直带着?”
“嗯。”
“为什么不早点还?”
无情没有回答,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银白色已经褪去了很多,可还是不像她。
她坐在光里,银白色的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芒中。他从衣襟深处取出这枚印章,不是还给大海的主母,是还给叶栖梧。
因为叶栖梧还在这具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她要醒过来。他怕自己挺不过去,也怕她变成另一个人。印章上刻着“叶栖梧”——那是她。
不是大海的主母,是叶栖梧。
他等了一会儿,栖梧伸出手,从他指间拿走了印章。她的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凉的,像深秋的露水。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她把印章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玉质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
“你不会死的,我说过。”她
把印章收进袖中,玉质的温度从她的掌心传到她的手臂,传到她的肩膀,传到她的心口。她没有再看他,她不敢看。怕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怕自己接不住。
他看到了吗?她不知道。她把印章攥在袖子里,攥了一整夜。
第七日。归墟泉的黑色褪尽了。
泉水清澈见底,从泉底透出光来——不是夜明珠的冷光,是日光,是黎明时那种从地平线裂开的、带着暖意的金色光芒。泉水变成了一面镜子,映出穹顶那片幽蓝色的光晕,映出四根柱子上盘旋而上的云雷纹,也映出栖梧的倒影。
无情从泉水中站起来,他的腿还在发抖,肌肉是新的,骨头是新的,他还不太会用它们。膝盖微微打弯,小腿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水珠顺着他的腿往下淌,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他没有扶墙,没有扶泉壁,只是站着,稳稳地站在齐膝的水里。
赤身裸体,水珠从他的肩膀滑落,从他的胸口滑落,从他的肋骨的弧线滑落。银白色的泉水在他身上流出一道道水痕。他的身体不再是第一日那具苍白瘦弱的躯壳——肩膀更宽了,胸膛更厚了,肋骨不像之前那样根根分明,肌肉的纹路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被重新锻造过的剑,淬了火,磨了刃。
栖梧坐在岸上看着他,她的任务是看他。
大海的主母会观察每一个细节——骨骼的位置,关节的角度,肌肉的张力,双腿的承重能力。这是第七日,她必须确认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修复。但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了头。
不是祂转的,是她。栖梧转过头去,面朝穹顶那片幽蓝色的光。动作不大,甚至有些随意,像是看够了,不想看了。
她的耳廓是红的,从耳垂烧到耳尖。她没有去遮,不需要遮。她不是大海的主母,至少这一刻不是。
无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试着抬了一下右脚。脚趾动了。他又抬了一下左脚。脚趾也动了。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脚背上,凉的。他弯腰拿起石台边叠好的白衣,抖开,披在肩上。先穿左袖,再穿右袖,系好腰带,理好衣领。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手还有一点抖,但稳了很多。
“好了。”他说,声音不轻不重,在空旷的宫殿里来回荡了一下。
栖梧回过头。他穿好了。白衣黑发,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腰带系得很正,衣领工整地翻在外面。头发还湿着,贴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白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掌心贴着他胸口那道伤疤。隔着衣服,她摸到了它的形状——圆形的,凹凸不平的,像一朵被揉皱的花。新生的皮肤很嫩,她的指尖能感觉到它微微发烫。
无情没有躲,他能感觉到她的掌心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温热的,不像泉水的凉。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栖梧把手收回来。“走吧。”她转身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纱衣的下摆拖过白色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红发垂在身后,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微风吹起来,在她肩后轻轻飘着。
无情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石门打开了。
追命和楚留香还等在门外。追命靠在对面的石壁上,头垂着,像是在打盹。楚留香站在稍远的地方,背对着石门,面朝甬道里那片幽蓝色的光。石门打开的声音在甬道里来回反射,像一阵沉闷的雷。追命猛地抬起头,眼睛没睁开先喊了一声:“大师兄——”他看到无情了。站在石门的正中,白衣黑发,没有轮椅,没有拐杖,没有扶墙,没有扶任何人。两条腿稳稳地踩在地上,追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无情从石门里走出来。他的腿在发抖,这边的地不平,碎石硌脚,青苔湿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追命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大师兄。”
“嗯。”
追命猛地抱住他,抱得很紧。无情的胸口撞在他肩膀上,闷哼了一声。追命的手臂箍着他的后背,箍得很用力,像怕他再倒下去。无情任他抱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