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的手抬了起来。
大殿中央的水晶地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片光。那光从无到有,从淡到浓,像是一面镜子从深海中浮了上来。水镜——海水的波纹在镜面上层层叠叠,像风吹过的湖面,又像被雨打碎的月光。
镜中出现了画面。
一个穿着人类服饰的年轻男子,坐在珊瑚礁上。他的衣袍是月白色的,腰束玉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知道自己看不见,但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风,听海浪,听面前那个鲛人少女的呼吸。少女很美。鱼尾是浅金色的,鳞片在海底的光芒下闪闪发亮,每一片都像打磨过的金箔。她的脸是那种天真又热切的、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样子。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年轻男子在说话,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公主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伸出手,握住那个男人的手。那个男人也笑了,笑容温柔,眼神专注,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笑起来的样子,比看得见的人还要深情。他的手指翻过来,轻轻扣住公主的手背,拇指在她的指节上一寸一寸地摩挲,像是在触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画面一转。公主独自潜入女王寝宫。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演练了很多次。鱼尾摆动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条真正的鱼,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行。她从密室里取出了那面镜子——海神镜。镜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镜面是黑色的,没有反光,像一潭死水。她把镜子揣进怀里,游出寝宫,游过走廊,游过宫殿。她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记住这里的样子。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画面又一转。还是那个年轻男子。他的身侧躺着几个人——横七竖八,面色青紫,嘴唇发黑。他们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已经没有了呼吸。那是和他一起被抓来的护卫。他先杀光了自己的随从,才踏上了离开的路。他的手指上还沾着血,他没有擦,任由它慢慢干涸。
水镜熄灭了。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珍珠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流动,像无声的潮汐。追命的目光从水镜消失的位置收回来,落在楚留香身上。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栖梧看着楚留香,她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我说什么来着”的了然。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看来你交朋友的眼光不怎么样。”
楚留香没有接话,他摸了摸鼻子——第八次了。他的指尖在鼻梁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鼻子还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另一个人的脸。无花。妙僧无花,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武功佛法无一不通。他的朋友,他的知己。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他才发现,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他千里追凶,查到象姑馆,查到无花横死现场。凶手根本没有掩饰,直白地告诉他真相。他不信,他不愿意信,他选择自己去查。查到最后,发现真相从第一天就告诉他了,只不过他没有相信而已。
他站在大殿里,看着水镜熄灭后空无一物的水晶地面,忽然觉得自己的交友眼光确实有问题。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女王陛下。”楚留香转过身,面朝女王,行了一个礼。他的腰弯得很深,双手交叠在胸前,额头几乎碰到了手背。这个礼节在人类世界是下属对上司、臣子对君主、晚辈对长辈的最高敬意。“此事既有我的责任,在下愿尽绵薄之力,助诸位寻回圣物。”
女王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她看了栖梧一眼,栖梧翻译了。女王点了点头,招了招手。一个侍女端着一只小小的贝壳碗走上前来,碗里盛着一颗药丸。药丸是淡蓝色的,半透明,像一颗凝固的海水,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楚留香接过药丸,没有犹豫,放进嘴里,咽了下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舌尖品到了一股咸腥的味道,像海水,又像血。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像冰水在血管里流淌。昨夜被封的经脉慢慢通了,内力回来了,力气也回来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握住又松开,指尖流过一股温热的暖流。
“多谢女王——”
他话没说完,栖梧的声音就从旁边飘过来,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像在念菜单的调子。
“你刚刚吃的是毒药,半个月后毒发身亡。不想穿肠烂肚的话,就别想着逃跑。”
楚留香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栖梧,又看了看女王。女王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没错就是这样”。她的鱼尾轻轻摆了一下,尾鳍翘起来又落下,像在拍打什么无声的节拍。楚留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感谢早了。”他说。他的语气还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没有笑。他转过头,看着栖梧,“姑娘,你下次能不能先说再让我吃?”
栖梧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你还会吃吗?”
楚留香想了想,“不会。”
“那不就行了。”
楚留香沉默了,他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他放弃了。
被喂了毒药还能和颜悦色,也是个人物。栖梧看着他,忽然觉得也不奇怪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了。他的笑容在毒药面前都没有垮掉,那还有什么能让他垮掉?
“那我们接下来去找圣物?”追命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回陆地上找?”
女王挥了挥手。大殿中央的水晶地面上凭空浮现出一副海图——蓝色的海水、绿色的陆地、白色的航线,每一处都清清楚楚。海图上标注着洋流的方向,标着暗礁的位置,标着鲛人族的领地和人类的航道。海图的正中央,有一个红色的光点,在缓缓闪烁,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不,他还在海上。”栖梧翻译着女王的话。
女王双手一挥,那副海图从地面上浮起来。它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在空中旋转、缩小、收拢。蓝色的海水变成了透明的液体,绿色的陆地变成了翠色的碎屑,白色的航线变成了一缕缕细丝。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水,凝成了一尾小鱼。鱼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通体透明,只有眼睛是两点幽蓝色的光。它在空中游了一圈,尾巴轻轻摆动,留下一串细小的水珠。水珠在半空中凝了一下,然后碎了,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雨。
它在空中游了一圈,落在栖梧伸出的手心里,轻轻摆动尾巴,冰凉的,湿湿的,像一片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浪花。
“这条鱼会带我们找到圣物。”栖梧说。
无情看着那条水鱼,又看着栖梧。“公主呢?”他问,“如果只是寻回圣物,还简单些。但现在涉及到公主——她乐不乐意被我们救,还不好说。不排除她会帮助敌人来对付我们的情况。”
女王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银白色的鱼尾。尾鳍上的鳞片在水流中微微颤动,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湖面。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浅灰色的竖瞳。栖梧看不到她的眼睛,但能看到她的眼皮在微微跳动,像在忍着什么。
“寻回圣物优先。”栖梧的声音轻了下来。她看着女王的侧脸,一字一句地翻译。“至于我的女儿……能平安带回来最好。如果她帮着外人——”
女王抬起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竖瞳直直地看着栖梧。不是看无情,不是看追命,不是看楚留香。只看栖梧。
“那就杀了她,把尸体带回来。”
大殿里很安静。珍珠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流动,像无声的潮汐。追命的眉头皱了一下,看了无情一眼。无情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女王和栖梧之间,像是在丈量那一段距离。楚留香看着女王的脸,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君主。像一个母亲。但母亲不能说“不要杀我的女儿”,她只能说“杀了她”。因为她是女王,圣物比女儿重要。
栖梧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看着手心里那尾透明的小鱼,鱼在她掌心游了一圈,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指腹。凉凉的,湿湿的,像是海水,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她。
她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份在那里。鲛人皇族之上,还有更崇高的存在,只有她——有那个资格。
“走吧。”她把水鱼收进袖中,转过身,看着三个人。“先去吃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她走在前面。碧色的纱衣在水流中轻轻飘荡,腰间的海蓝宝叮叮当当,像一串小小的风铃。她的背影很直,肩胛骨的形状透过纱衣隐约可见。那颗小小的红痣在她右眼下方,被夜明珠的光芒照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无情推着轮椅跟在她身后。他的轮椅碾过水晶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追命走在轮椅旁边,他的步伐很快,靴子踩在水晶地面上发出踏踏的声响,像是在赶什么。他的眉头还皱着,眉心那道川字纹没有消下去。他在想那口泉,在想归墟泉。他在想它能不能治好大师兄的腿。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知道大师兄也在想。
楚留香走在最后面。他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女王。女王还坐在那把珊瑚椅上,她的鱼尾收拢着,头微微低着,王冠上的珍珠在夜明珠的光芒下一明一灭。她的脸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她的嘴唇好像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没有声音。她看起来很高贵,也很孤独。
楚留香想起了一句话。君王无家事。
他收回目光,跟着前面三个人走了。他的白衣在水流中轻轻飘动,贝壳腰链叮叮当当地响。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嘴角又挂上了那抹习惯性的笑。但他知道,今晚他大概睡不着了。不是因为毒药,是因为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那是一个母亲的眼睛,但她不能说“救救我的女儿”,她只能说“杀了她”。
大殿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夜明珠的光被门扇切断了,大殿里暗了下来。女王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银白色的鱼尾还在微微发光,像一尾搁浅的鱼。她坐了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