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命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褶皱。他的动作很大,衣袍带起一阵风,把桌上几张轻飘的供纸吹得微微翘起。他的胡子刮过了,但下巴上还有几根漏网之鱼,在夜明珠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像几根银丝。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大师兄,叶姑娘说得对。”他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空杯放在桌上,“你现在这个样子,等会儿见了女王,人家还以为我们神侯府穷得连捕快都养不起了。”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无情一眼,目光从他苍白的面颊看到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再说了,你审了一夜,楚兄也被你审了一夜。你再审下去,楚兄没事,你先倒了。”
无情看向追命,追命冲他咧嘴笑了笑,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一种“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的无赖表情。他的眼尾挤出了一堆细纹,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本就比无情大许多岁,只是平时嘻嘻哈哈的让人看不出来。
栖梧从石桌边站起来,走到铁栅栏前,看了一眼楚留香。楚留香靠在石壁上,姿态还算从容,但他的脸色不比无情好多少。被审了一夜,经脉被封,还要回答那些翻来覆去的问题,换了别人早就崩溃了。他还能维持这张笑脸,已经算是本事了。他的白衣在石床上压出了一道道褶痕,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蜜色的皮肤。
“繁衍祭典那边不着急,反正还有他,”栖梧朝楚留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实在不行,就把他贡献出去。他应该也不比追命差多少。”
楚留香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指尖微微蜷曲。
“姑娘,”他说,“你在说什么?”
追命也愣住了。他看了看栖梧,又看了看楚留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响了。被鲛人姑娘们围住时的场景——那些过于炙热的眼神,那些在他胸口摸了一把又一把的手,那种恨不得把他吞入腹中的灼热。
他想起那些鲛人姑娘看他时,眼睛里不是爱慕,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查。像是在看一匹种马。他当时觉得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很不好看。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下一口没有来得及骂出口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无情。“大师兄,鲛人族抓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情把手里的笔架在砚台边上,又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整个过程他没有看追命一眼。帕子是白色的,棉质的,折得整整齐齐。他把指缝一根一根擦过去,擦完左手擦右手。
栖梧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他在拖延时间。
“五个贵族鲛人。繁衍期结束就放人”她替他回答了,语气平淡,像在念菜单。
追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处理这几句话,处理了很久。五个贵族鲛人。繁衍期。放人。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又变回白。他的双手握拳,松开,又握紧。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最后他伸出手,指着无情。
“大师兄,你——”
无情终于抬起了眼睛。他看着追命,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他的嘴角——微微地、极轻极淡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向上弯了一下。
追命看到了,他的手指还指着无情,但那份怒气忽然泄了一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头看着栖梧,栖梧看着他,眼神坦荡,带着一种“原来你才知道啊”的了然。
他又转头看着楚留香。楚留香坐在石床上,脸上挂着一种礼貌的、克制的、但怎么看都有点幸灾乐祸的微笑。他的眼尾微微弯着,眉梢轻扬,正在享受这难得的、不属于他自己的窘境。
追命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想骂人,不知道骂谁;想发火,不知道冲谁发;想踢东西,但看了看周围——铁栅栏踢不动,石桌踢不动,大师兄坐在轮椅上,踢了不合适,叶姑娘站在旁边,踢了更不合适。楚留香还得留着顶替他,把人踢坏就不好了。
他站在那里,胡子拉碴的脸上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定格在一种“算了,我认了”的无奈苦笑上。他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把五官揉得变了形才松开。
“……行吧。”他说,“我现在就想知道,那五个,高矮胖瘦?漂亮吗?”
无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奈。追命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就是问问。又没说要留下来。”
栖梧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问“那五个长什么样”。
“你心态还挺好的。”她说。
追命叹了口气,“不好又能怎样?我又打不过那帮鲛人,又游不回去。”他看了一眼无情,“再说了,大师兄不是来了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栖梧听出了别的东西——不是抱怨,是信任,他信他的大师兄会来救他。
无情没有看追命,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有点冷幽默在身上。不是在讲笑话,是那种——明明很好笑,但他偏不笑,让身边的人替他笑的冷幽默。像一只做了坏事、站在窗台上舔爪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黑猫。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没有说出来。
追命和无情各自去休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