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府衙时,天已经快黑了。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点灯。他把轮椅停在窗前,看着窗外——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一片暗沉沉的灰。
他坐在黑暗里,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渔民指认——可靠。深海草药——物证。她与鲛人有联系——她自己承认在等人,只是没说等的是谁。她前夜的踪迹——她没有来海边,她去了东礁岛。
他闭上眼睛,如果这些证据指向任何一个人,他早就下令拿人了。但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她。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照了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格外清隽,眉目如画,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脆弱。他想起在海边,她问他:“为什么会有无情这个外号呢?”。他回答,因为他处事无情,毫不徇私,是无情之人。她又问,“那你断情绝义了吗?”他说没有,他没有。
所以他坐在这里,在证据和感情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他不能什么都不做。追命还在海上,生死不明。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情耽误查案。
第二天,他去了她的客栈。
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只银犬。银犬没趴着,站在廊下,尾巴不摇,也不叫。金雕还是不在。
栖梧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笑了一下。今天穿的是碧色的衣裙,没戴面具,脸上干干净净的。
“哟,盛大捕头?”尾音上扬,带着点调戏的味道。
无情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的耳朵尖又烫了,但他没让这种情绪露在脸上。他在日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眉目如画,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着她,那双眼黑色的很深,却没有光——不是因为冷,是他把光藏起来了。
“叶姑娘,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栖梧的笑意收了收,她看着他的表情——白天的他比黄昏里更冷,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什么东西。不是疏远,是公事公办。
“你问。”
“大前天夜里,你去了哪里?”
“东礁岛。”
“去做什么?”
“等人。”
“等谁?”
栖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鲛人。”
无情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他已经知道了——她在他注视下把话说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为什么之前不说?”
“你没问啊,盛大捕头。”她的语气还是那点上扬的调子,但无情没接这个茬。
“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拜托她帮我找一味药材。”
“龙涎草?”
栖梧的眼神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他轮椅扶手上——他的手空空的。
“你去过我房间。”
“是。”
栖梧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你是来拿我的?还是来审我的?”
无情看着她。他的脸在阳光下更显苍白,眉宇间有淡淡的倦意,但那双眼依然锐利。
“我还没有说完,你见过那个鲛人几次?”
“两次。一次在东礁岛,一次在海上。”
“你有没有见过他和失踪的渔民在一起?”
“没有。”
“你有没有听说过他——或者别的鲛人——和失踪案有关系?”
“没有。”
无情沉默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睫毛微微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
“栖梧,你知道追命失踪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前天夜里在东礁岛见鲛人,第二天追命出海,然后失踪了。”
栖梧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你认为是我做的?”
“我没有说你做的。但你和鲛人有联系,这件事你不能否认。”
“我没有想过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说?”
“盛大捕头,你也没问啊。”她的语气不再上扬了,但字字清楚,“你没问我等的人是谁,没问我等的人是不是人,没问我夜里去过哪里。你什么都没问,你在背后查我,查完了来问我——你让我怎么想?”
无情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他的脸清冷依旧,但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追命是我师弟。”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他失踪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那双眼睛很深,像藏着一片没有光的海。
栖梧看着他。他的脸色很差,眼下有青黑,嘴唇也没有血色。他在怕——不是怕她,是怕追命回不来。她忽然就没了脾气,也没有心情再调笑了。
“我没有害你师弟,我也不知道鲛人和失踪案有没有关系。”
无情看着她,她的眼睛坦坦荡荡,没有躲闪,没有心虚。
“你认识的那个鲛人,还能找到他吗?”
“能,她答应过会再来找我。”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
无情沉默了片刻。
“她再来的时候,你告诉我。”
栖梧看着他。“盛大捕头,你要抓她?”
“我要问她话。”
栖梧想了想。“我可以帮你传话。”
无情点了点头。
“叶姑娘”
“嗯?”
“我私下调查你的事,抱歉。”
他不是在为他查她而道歉——是在为以“她可能是凶手”为前提来查她而道歉。栖梧听出来了。
“你不用道歉。”
“要的。”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他推着轮椅转身。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衣胜雪,黑发如墨。从背后看,他的肩背很宽,腰却很细,轮椅的金属轮圈在光里闪了一下。他走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把那根折断的骨头又撑起来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碧色的衣裙被风吹起来。她想起自己说过的——你下次怀疑我的时候,直接来问我,我不会生气。他真的问了。他选择了相信她。至少,愿意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她弯了一下嘴角,赫利跑过来蹭她的小腿,叫了一声:他不高兴。
栖梧低头看它。“他师弟失踪了,他怎么高兴?”
银犬又叫了一声:他不是不高兴,他是在担心你。
栖梧没有回答,把刚才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选择了相信她。但她也注意到了,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他说的是“抱歉”和“好”。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那是对追命的担心,还是对她怀疑还没放下?
也许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