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药。”易大经抬起左手,“敷在纱布上,从通风口吹进去。无色无味,护卫们以为是夜风。换班的人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打呼噜。”
叶栖梧看着他。她想起玉罗刹资料里写的那些关于易大经和白天羽的事。易大经的外号叫“铁手君子”,曾经是白天羽最信任的手下之一。白天羽逼他加入神刀堂,逼他把全部家产捐献出来——不是借,是捐。捐给神刀堂,捐给白天羽。易大经的家产全没了,但白天羽不觉得亏欠。他甚至不在意多一个下属还是多一个傀儡。他对易大经的态度很随意,想起的时候叫来用一下,想不起的时候丢在一边,像对待一件不太趁手的工具。
叶栖梧不理解这种关系,她皱着眉,把资料里的文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白天羽对你那样,你不恨他?”
易大经沉默了很久。烛火把他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板上。
“恨。”他说。这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重的东西,不是咬牙切齿,是认了。
然后他又说了一个字。“也敬。”
叶栖梧眨了眨眼,没有打断。
“白天羽是个独断独行的人。”易大经的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让谁生谁就生,让谁死谁就死。很多人受不了——我也受不了。”他顿了顿。“但你不得不承认,他有那个本事。他的武功,他的刀法,他的气魄——那些人骂他、恨他、想杀他,但没有一个人敢否认他是个人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曾经被叫做“铁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现在纱布缠着,手指微微蜷缩,像一只受伤的鸟的翅膀。
“我恨他。我也敬他。”他重复了一遍,“早在你到来之前我们就在筹备杀他的计划了,我也在其中,不是因为他欠我。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拿回我的东西,或者出一口气,或者只是……证明他也会死。但没想到他——死的那么轻易”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叶栖梧听着。她还是没有完全理解——在她的世界里,恨就是恨,敬就是敬,这两样东西怎么能放在一个人身上呢?但她不再问了。
她想起玉罗刹资料里的另一句话。“参与灭门的人,每个人都以为别人会收手,结果没有人收手。”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棺材上,最小的那口——孩子的棺材,短得不像话。漆是新的,亮得刺眼。
“那份名单,都有谁?”她问。
“很多人。”易大经说,“有丁白云。还有——”
“够了。”叶栖梧打断他。她不需要全部的名字。她只需要知道,那些人里有想要她命的,有不把她当人看的,有把罪名推给她然后心安理得过日子的。这就够了。
她看着易大经。他的左手上还缠着纱布,右手垂着,没有拿武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判决的人。背脊挺直了。
“你杀了人吗?”
“没有。”
“你看到别人杀人了吗?”
“看到了。”
“你阻止了吗?”
易大经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叶栖梧等了一会儿。
“你可以走了。”
易大经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看着叶栖梧,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不杀我?”
“你该杀。但你不是凶手。”叶栖梧说,声音不高不低,“你是帮凶。帮凶不用死,但要付出代价。”
她伸出手,扣住了他的右肩。五指收紧,指力一吐——骨碎的声音不大,像踩断一根枯枝。碎了,不是骨折,是碎到接不回去的那种碎。易大经闷哼一声,脸色从白变成灰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但他的膝盖没有弯,他没有倒下去,他甚至没有叫出声。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
“你的右手废了。”叶栖梧说。她的手从他肩上松开了,退后一步。“以后用不了武功,离开边关,别再回来了。”
易大经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右肩塌着,像一扇被卸掉了门轴的木门。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不后悔?”西门吹雪问。
“后不后悔,是我自己的事。”叶栖梧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些棺材上,落在满地的白幡上,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易大经没有再说话。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得缓慢而笨拙,右肩塌着,左腿拖着,像一个被拆掉了骨架的木偶。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跟他们不一样。”他说。然后他走了,消失在夜色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被黑暗吞没了。
叶栖梧看着那个方向。她不知道自己今晚放了什么出去,但她知道,那个人只会选择隐姓埋名。
她转向正堂里剩下的几十个人。那些还活着的、还在发抖的、不知道该跑还是该跪的人。有人缩在柱子后面,有人躲在棺材后面,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他们的眼睛里写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恨,怕,不甘,愤怒。
“我知道现场有很多想为白天羽报仇的人。”叶栖梧说。
没有人承认,但叶栖梧知道。
“我给你们这个机会。”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多对少的机会。生死不论。出了这个门,再来就是死路一条,况且你们也没有凑齐这么多人的机会了。”
沉默,只有烛火在夜风中噼啪作响。
有人选择往屋外冲,也有人向她冲了出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不是不害怕,是太害怕了。害怕到不敢让她活着离开。因为只要她活着,他们就会记得今天晚上——一个红头发的女人站在白天羽的棺材上,火油桶高举过头,一剑刺瞎马空群的眼睛。他们会记得自己有多狼狈,有多怕,有多想跪下求饶。
所以他们要她死,必须死。
叶栖梧的软剑出鞘了。西门吹雪的剑也出鞘了。
银白色的光和黑色的光在月光下交织。
叶栖梧的软剑被她当成了鞭子来使。霜月缠云索断了,她用不顺手,但这把软剑的灵巧比鞭子更胜一筹。薄如蝉翼的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剑身颤动的声音像蜂鸣,像蝉翼,又像——她说不上来。触之即伤。不是砍,不是刺,是割。剑刃划过的地方,皮肤裂开,肉翻出来,血涌出来。不深,不致命,但很痛,痛到那些人扔下刀剑抱住伤口在地上打滚。
西门吹雪的剑不一样,他的剑是杀人的。新得的宝剑,第一次饮血。他很喜欢这把剑,从出剑的速度就能看出来——比断了的那把乌鞘剑更快。不是快一分两分,是快很多。剑光闪过,人倒下去。一个,两个,三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一剑。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不是冷血,是真不在意。那些人对他来说,和白天羽是一样的,和他在万梅山庄杀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一样的。
叶栖梧抽空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白衣,黑发,剑光,血。
她忽然想起他的名字。西门吹雪——吹雪,不是雪,是血。
她现在懂了,为什么他穿白衣。白衣上的血,比黑衣上的血更刺眼,更能让人记住。
一盏茶的功夫。
正堂里安静了。月光照着满地的尸体,血从青石板的缝隙里往低处流,流到门槛处被挡住了,积成一洼小小的血池。烛火灭了十几盏,剩下的在夜风中摇摇欲熄。白幡被剑风削断了几面,飘落在地上,沾了血。
西门吹雪皱着眉头,轻轻吹落剑刃上的血滴。他吹得很仔细,从左到右,把剑刃上每一滴血都吹掉了。血珠在空中翻滚了几下,落在沙地上,被黄沙吸进去,消失了。但他的白衣上沾了不少——袖子,衣襟,下摆,星星点点的红,像雪地上落了几瓣梅花。
叶栖梧也在擦剑。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白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软剑上的血擦干净,从剑尖擦到剑格,从剑格擦到剑柄,擦了三遍。然后把白布叠好扔掉,把剑缠回腰间。她抬头看了一眼西门吹雪的白衣,在心底默默吐槽——幸好我有先见之明,穿的是黑色。
她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纸页上沾了几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圆点,像印章。
“下一个目标。”她的目光落在纸上的一个名字上,念了出来。“魔教公主,花白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