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谁欠了谁,还说得清吗?
西里忍住心里的烦乱,回到苏静庭家里。秘书小姐见他神情不对,还以为他只是累了,不敢留下打扰,急匆匆坐车走了。
露比之前受了惊吓,这几天都神态萎靡。西里看到她苍白的小脸,又是一阵愧疚。
露比问:“我听说苏叔叔受伤了,他还好吗?”
西里哼了一声,说:“别管他了。露比,你现在去收拾东西,除了我给你买的,什么都别要。”
露比说:“好的呀。”
西里不信任地道:“你自己可以吗?”
露比说:“我可以的。西里,收拾东西做什么?”
西里讶然:“你不会乐不思蜀了吧?当然是回南区找妈妈。”
露比嘟嘟嘴:“好多次,你都这么说,没有一次是真的。”
西里无奈:“这次是真的。你现在把东西收拾好,我们即刻出发。”
露比一下跳得老高:“啊!就像做梦一样!等等我,马上!”她蹬着小皮鞋,跑开了。
西里从储物间里,找到最初的那个小皮箱,上面的锁扣被苏静庭撬坏了,他摇摇头,找到工具开始修理。二十分钟后,一切搞定。
要带走的东西比他想的要多,被囚禁之后,他和露比陆陆续续添置了不少东西,留在这里搞不好会被人当成垃圾。西里干脆把带不走的都扔了。一转眼,两个房间都被搬空了。
这时门铃响了,西里百忙之中腾出手开门,来人是琼斯,很有礼貌地说:“西里先生,长官让我送你去车站,去南区的最后一班列车在晚上十点。”
西里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外漆黑的夜色,说:“好的,我们马上。”
这样看来,弗罗伊为他准备的地下通道也用不上了。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一直期盼、苦心筹谋的事情就要发生,但心里没有太多愉悦,甚至隐隐约约有放不下的感觉。
一切准备就绪,西里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把露比的毛绒公仔放到车后座。忽然,露比在露台上叫住他:“西里,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的绘本,很高很高,但是我很矮很矮。”
西里即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懒洋洋地说:“等着,小矮子,我就来。”
如果露比知道自己脚下的露台沾过多少人血,就不会赤脚在上面行走了。
西里胡思乱想着,推开书房门,一抬手取下了露比的绘本。露比捧着它们下了楼,琼斯帮她把门打开,露比站在车门前,左扭右扭不敢进去,想必那天的夜袭还是给她带来了心理阴影。
就在琼斯哄劝露比的时间里,西里来到了苏静庭卧室的门前,鬼使神差般的,他扭动了门把手。
谁知,智能门锁一下开了,险些吓他一跳。
门锁得好好的,怎么会开呢?难道是,苏静庭录入了他的指纹数据?
刚被关进这里的时候,他想过在离开之前撬开这扇门,卷走苏静庭见不得人的秘密。可是现在,轻轻一碰,门就开了。西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苏静庭撬坏了他的小皮箱,滥用职权打听他的隐私,西里才不会对他客气,以牙还牙都是便宜他了。
想到他们当时互相防备的样子,西里不由勾起嘴角,一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灰色地板,深色窗帘,物品很少,素而寡淡,妥妥的苏静庭风格。卧床背后是一面墙,墙后横跨一条走道,靠近房门这边,是浴室和衣帽间,远离房门的那边,是一扇黑色的门,关得紧紧的,看来通往另一个房间。
秘密房间?
西里好奇心大动,然而,楼下露比已经在车后座坐定,大声催促道:“西里,你怎么这么慢?我的心都要飞回妈妈身边了。”
西里没说话,一抬脚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蔓延,走到黑色门前,拧动门把手。门里是一条长廊,两侧都有玻璃柜,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物品。看起来像是收藏室,但很显然不是。
他走到一面玻璃柜前,里面放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家三口。西里一眼就认出,坐在正中间的小孩就是苏静庭,按照相貌推测,他这个时候估计只有十来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微微皱着眉头。坐在他身旁的两个人,自然就是他的爸爸妈妈了,一家人坐在喷泉旁边,神情洋溢着幸福,看起来非常相爱。
玻璃柜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纸条,上面写着:我最怀念的时刻。
西里猜,苏静庭把玻璃柜里抽成真空,物品得以长久保存。
他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幼稚愿望。如果美好的事物可以不朽就好了,如果时光能停留在最幸福的时刻就好了。但是光阴如逝水,一去不回头。他们会长大,会分开,会走上各自的路再也不回头。
西里继续往前,在一个大型玻璃柜门前站定,那里放着三把冲锋枪,形态各异。他的眼光,自然是精准的,扫一眼就知道那是前人类设计的款式,再定睛一看,这三把枪的样式,分外熟悉。
他记得,在第一次去“旷野”的时候,小队深夜遇袭。危急之下,苏静庭不由分说把他塞进车里,害得他没来得及带走在废墟里搜寻出来的宝贝。后来,他又捡到许许多多珍贵的款式,这三把早就不值一提。可是苏静庭,他竟然还记得!
玻璃柜前没有贴任何标签。
西里沿着走道继续往前,一直走到头。那里列着一个小型玻璃柜,里面放着一个速写本。柜门上贴着标签:西里。
他还沉浸在刚才那三把枪带来的冲击之中,茫茫然就把玻璃柜打开,翻开了速写本。
感受到纸张粗粝的质感,西里才意识到不对。他怎么把苏静庭的真空层给破坏了?但这时候放回去,已经来不及了。破坏了就破坏了吧,反正他破坏的东西挺多,不差这一个。
西里眨眨眼,把速写本翻开。
这是一本人物速写,一开始笔触生涩,这也无可厚非,毕竟苏静庭的画技是专为设计图而练,到后来,手法越来越熟练细腻,进步飞快,可能是练习次数足够多的原因。
西里翻着翻着,感觉越来越不对。画像上的人,怎么那么像他?他把玻璃柜上的手写标签看了又看,简简单单两个字:西里。
西里耳朵腾地红了:他怎么不经我允许,偷偷画我?
他喉结滚动,翻开了第一页,这时候的他,只有十七岁,尚且面目青涩,脸上挂着不知死活的笑容。落款日期刚好是他们第一次去“旷野”的那年。
西里继续往后翻,不用怀疑,一整个速写本全都是西里,连分开的那些年,苏静庭都没有停下。这时候的西里,全都是他幻想中的样子,有时站在桥上,有时坐在树下,有时留着长发。
西里西里,全都是西里……
西里心跳越来越快,险些跳出嗓子眼,他将整个速写本一张张翻过,终于来到最后一页。
上面画着他给露比讲故事时候的情景。那天他们坐在庭院的花丛中,苏静庭兑的饮料非常可口,他给露比讲了丘比特和普绪克的故事,苏静庭就坐在台阶上写写画画。
落款是一行字:世人总是蒙尘,而你,我的爱人,多年过去,依然皎洁如新。
西里把速写本收起,偷偷放回玻璃柜,逃也似的从苏静庭房间出来。关上门,长长呼出一口气。
露比还在催促:“西里你怎么这么慢呀,慢吞吞的像个老爷爷,老爷爷都没你慢呢!”
西里没说话,下了楼,闪身坐到车里。琼斯见他神情不对,问:“怎么了?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西里靠在车座上,那总是无忧无虑、充满快活的脸庞上,难得的布满愁绪。
琼斯看了一眼腕表:“先生,再不出发就赶不上列车了。”
西里闭上眼睛,手腕搭在眉骨上:“开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