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应当。毕竟很少有人会把刚买的东西反手卖掉,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西里说:“出了点意外,急需用钱,绝对不是什么赃物。”
老板将腕表看了又看:“最高最高,只能卖五千块。”
西里即刻将表取回:“五千?你想得美!”然后一摔帘子,出了店铺。
第一家店铺交易不成功,也在西里的计划之内。这家店铺本就不是他要找的暗桩,他只是为了让戏演得更逼真一些,不至于招致怀疑,故意假装价格谈不拢。
那两名警卫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可能他们也想不通,为何住在苏静庭家里的人,需要用出售心爱之物的方式换取钱财。
西里像之前那样,走进另外一家店铺,然后把生意谈崩,这才来到最终的目的地。
这次的店铺建在一面山坡上,招牌灰暗,铺面窄小,乍一路过,很难注意得到。西里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来过一次,当时,他感觉非常惊异,自己从前出售战利品的店铺,竟然会是组织的暗桩。
他压下帽檐,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屋里很暗,只开了一盏吊灯,老板垂手立在柜台边,甚至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西里把腕表搁在柜台上,问:“这个能卖多少?”
老板只是扫了一眼,比了个七的手势,意思是七千块。
西里摇摇头,说:“太少了。”
老板哼一声笑了:“那,您觉得多少合适?”
“这个数怎么样?”西里曲起手指,状似不经意地在柜台上敲击了几下。
余光里,老板身形一僵,然后迅速恢复正常,说:“嗯,这个价格勉勉强强。”
他从柜台里取出八千块格拉币,交给西里,然后捧起手表,郑重地放进一个黑色纸盒。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抬头看西里的脸。
西里把那笔钱装进外套夹层,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那两名警卫守在门外,面面相觑。
接下来,组织的人会取走那只腕表,通过静止指针留下的信息,找到自己的所在之地。而苏静庭,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情报交接的方法。西里认为自己的演绎无懈可击,没有人能找到不自然的地方。
如果事情发展顺利,他很快就要逃离苏静庭的掌控了。
晚上,西里睡下了,但没有睡着。房间里黑暗静谧,起居室淡黄色的灯光,透过门下缝隙漏进来,紧接着,光晕里出现一道细长黑影。
有人站在他的门前,想也不想,就是苏静庭。
房门始终没有被敲响,过了不久,那道黑影消失了。
西里注视着一切,忍无可忍,一掀被子坐起身来。打开房门,刚好看到苏静庭上楼的背影。
西里说:“站住!”
苏静庭转身回望:“有话要对你说,跟我来。”
西里说:“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他跟上苏静庭,像往常那样,坐到书桌的沙发前。佣人端上水果和点心,离开时把门关上了。
一件事的发展并不总是向上爬升,有很多时候,就像抛物线,到达一个顶点之后,不可避免地回落。
就好比他和苏静庭的关系,在维持一段时间的默契友好之后,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不,甚至连那时候都不如,至少当时,西里还愿意逗逗他,说一些没心没肺的俏皮话。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苏静庭手肘支在桌上,坐得很端正。
西里正欲开口,苏静庭一眼盯上他的手腕:“你的腕表呢?”
西里笑着说:“正要跟你说这事。我和露比玩捉迷藏的时候,不小心把花瓶撞倒了。我现在没办法工作赚钱,只能把腕表卖掉了。”
然后,他略带哀愁地说:“怪不得大家都说,钱不能一下花光,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慧珍阿姨推测他的妈妈是个戏剧演员。西里认为自己可能遗传了来自母亲的天赋。
苏静庭的脸色变得相当不好看。
西里说:“钱可能不够,我只能先赔给你一部分。其他的要等我回到南区。放心,我一定言而有信。”
说着,他将纸钞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向桌子对面的苏静庭。
苏静庭没有接。他冷冷地开口:“为什么你觉得我需要你还钱?”
西里抱起手臂,脸别向一边:“你需不需要是你的事,我还不还是我的事。”
苏静庭铁青着脸:“界限分明,很好。”
他以为西里有意划清界限,可西里没有想这么多,计划是他一早就想好的,以手表刻度指代八倍镜。谁也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在此刻发生意外转折。
西里索性将错就错:“愿意怎么理解,也是你的事。”
眼角余光里,他看到苏静庭平直的肩膀微微一抖。
西里默了默,说:“好了,我要去睡觉了。你之前说有事,是桥本教授的案件有进展了吗?”
苏静庭喉结滚动,沉默着把手伸进西装夹层里,取了什么东西,然后五指摊开在桌上。
是那只腕表。棕色小牛皮表带,淡绿色表盘。
看到它的一瞬间,西里脸上血色尽失,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如果苏静庭取回了腕表,那他的计划岂不是全都泡汤了?
西里的目光锁住那只表。此刻,它躺在苏静庭的手心里,指针微微跳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
不是西里送出的那只表,只是跟那只长得一模一样。
确认这个事实之后,他咽了咽喉咙,放下心来。
苏静庭顿了顿,低声说:“既然是你的心爱之物,就不要这么做了。我去店里,想把表买回来,可是只过了半天功夫,就被人买走,只能重新买了一只一样的。”
说着,他离开座位,半跪下来,将表带缠上西里腕间,调整到适合的尺寸,固定好扣带。
他的神情认真而专注,就像……
就像西里是什么对他很重要的人一样。
而西里心中一片愕然。他的行为全都是计划中的一环。他一个狙击手,戴什么腕表?妨碍自己射击吗?随随便便撒下的谎言,却在苏静庭那里事关紧要,真让他心里不是滋味,好像辜负了谁一样。
西里看着自己的手腕,心绪复杂。似乎有那么一刻,苏静庭为他戴腕表的身影,与那天戴手铐的样子重叠。
做好这一切,苏静庭默然离开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