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弋的声音在空旷的公路边回荡,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云渡被他抓着的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被言弋抓住了。
而是,毒素在肌肉里横冲直撞,把神经搅成了一团乱麻。
云渡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从手背到小臂中段,整片皮肤都变成了黑紫色。
皮肤表面肿得发亮,像是被吹到了极限的气球,随时都可能裂开。手背上的血管已经看不见了,被肿胀淹没,变成了皮肤下面暗色的影子。手指更像是灌了铅,动一下都艰难。
云渡试着握拳。
做不到。
他的手指只能微微弯曲,每动一下都能听到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好。”云渡的声音很轻,“找解毒剂。”
言弋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那种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的,是真的。即使手臂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即使疼痛已经让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我正在处理问题“的冷静。
言弋站起来,走到副驾驶座旁边,从物资栏里翻出一件外套,扔给云渡。
“穿上。我们去追章宪尊。”
云渡接过外套,用左手慢慢套上。右手塞不进袖子,他只能把那只手臂裹在外套里面,用左手拉上拉链。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一下,拉链头弹开了。
言弋蹲下来,伸手帮他拉好了拉链。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赶时间。但云渡感觉到了——那只手碰到他胸口的时候,指尖是冰凉的,在发抖。
“别紧张。”云渡说。
言弋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
“我来开。”他说。
云渡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撑着引擎盖慢慢站起来,左腿在站起来的时候又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言弋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他的左手还吊着绷带,只能用右手操控方向盘和档杆。他试着踩了踩刹车踏板,又踩了踩油门,然后拉上手刹。
“轮胎怎么办?”云渡问。
“备用胎换右前轮,其他三个轮子用铁钉堵住漏气口,打上补胎胶,撑个十几公里没问题。”言弋解释,“先找到章宪尊,拿到解药,再想办法换轮胎。”
云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言弋从物资栏里拿出备用胎和补胎工具,下了车。
云渡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他在路灯下忙碌的背影。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言弋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黑色的轮廓。
言弋的动作很快。
他先用千斤顶把右前轮顶起来,拆掉被扎破的旧轮胎,换上备用胎,拧紧螺丝。然后他转向左前轮,从物资栏里拿出那三十二颗铁钉,选了三颗最短的,把钉尖对准轮胎上的破洞,用力塞了进去。
钉头卡在橡胶外面,把破洞堵住。
他又挤了一管补胎胶,涂在钉子周围,等了几秒让胶水凝固。
后轮也用了同样的方法。
十五分钟后,四个轮胎全部处理完毕。
备用胎在右前轮,其他三个轮子用铁钉和补胎胶临时封住漏气口。
言弋把工具收进物资栏,回到驾驶座,系上安全带。
这一次,安全带的卡扣一声就进去了。
他的右手按在档杆上,挂挡,松手刹,踩油门。
五菱宏光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猛地窜了出去。
夜色中的公路在车灯的光柱中展开。柏油路面被车灯照成了灰白色,车道线在光柱中飞速后退,像是一条被无限拉长的蛇。公路两旁的田野和河床在黑暗中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偶尔能看到一两棵树的剪影从车窗外掠过。
云渡靠在座椅上,右手搭在膝盖上。
黑紫色的手臂在外套下面鼓鼓囊囊的,像是一个不正常的肿块。他能感觉到毒素在缓慢地向上蔓延,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肘弯。
每一次蔓延都会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他的血管。
他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
言弋看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只有一个瞬间。但他看到了云渡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看到了他咬紧的牙关,看到了他搭在膝盖上的左手在轻微地颤抖。
言弋没有问“你还好吗“这种废话。
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点。
车速表指针从六十滑向八十,从八十滑向一百。
哑光黑色的车身在夜色中像一道影子,贴着公路的表面飞速滑行。车灯的光柱在前方扫过,把路面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两公里后,公路的右侧果然出现了一片树林。
不是那种茂密的森林,而是一片像是被人工种植的防护林。
树木的间距很均匀,树干都不粗,大概只有手腕那么细。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声音连成一片,像是一首低沉的合唱。
言弋放慢了车速。
车灯的光柱扫过树林的边缘,在那些树干之间穿行,像是一个缓慢移动的探照灯。
然后他看到了光。
树林的深处,大约五十米的位置,有火光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