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轻，但北冥这个人天生不是做细活的料，力道控制得不太好，布条擦过伤口边缘的时候，言弋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醒了？”北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疼吗？疼就忍着点，你额头这口子得缝。”

言弋没有回答。

他的眼珠转了转，视线越过北冥的肩膀，在篝火的周围扫了一圈。

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就看到了陆沉舟——那个封测玩家。

和北冥一样。

他们都是封测玩家。

对公路求生相当了解。

可是，就是这样的封测玩家，也被怪物折磨得不成人样。

更别提那些新手玩家，有的早就被龙卷风吞噬。

真的就这么死去了！

陆沉舟靠在隧道入口的岩壁边，半蹲着，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削一根木棍。他的表情很淡，但削木棍的动作很快。

然后，言弋看到了篝火旁边，靠近隧道内侧的位置，躺着一个人。

是——云渡。

他侧卧在地上，脸朝向火的方向。

他的左腿微微蜷着，左肋的位置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右手搭在胸口，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火光照耀着他的脸。

颧骨很高，下颌线很硬，眉骨的轮廓像一道山脊。

但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像是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情绪，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言弋的瞳孔缩了一下。

“云渡。”他开口，声音沙哑。

北冥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言弋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躺在地上的人，然后叹了口气。

“活着。”

北冥停顿了一会儿，才解释道：“他只是昏过去了。身上伤太多了，左腿膝盖骨裂，左肋两根肋骨骨折，右臂肌肉拉伤，后背大面积挫伤，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小伤，数都数不清。他背着你在隧道里走了不知道多长的路，走出来就倒了。”

北冥的语气很平。

但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似乎在惊讶。

“他是怎么把你从那只三级异形手里救出来的？”北冥眉头一皱，“他身上那些伤，随便哪一道都能让他躺下。他居然还能走过去，还能打，还能把你背回来。”

言弋沉默了。

怎么救的？

从死神手里硬拽出来的！

他看向云渡的脸。

火光在云渡的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皮。

脸上脖子上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口。眼窝凹陷，眼眶下是一圈浓重的青黑。

耗尽了。

他只能浅浅地呼吸，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只是这么看着，言弋的眼睛就红了。

不是想哭了。

而是有更剧烈的更凶猛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那种情绪找不到宣泄口，只能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把脸转过去，朝向岩壁。

喉咙发紧。

言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北冥没有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给言弋处理额头上的伤口。

这时，陆沉舟削好了木棍，走过去蹲在云渡身边，开始固定他左腿的夹板。他的动作比北冥还轻，像怕弄碎了什么。

隧道里安静得只剩下篝火的声音。

噼啪，噼啪。

火苗像是希望一样，让言弋的心中燃烧起了光。

那是属于云渡带来的光。

过了很久，久到北冥以为言弋又昏过去了，言弋开口了。

“那把铲子。”他的声音很轻，“在哪？”

北冥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

银白色的工兵铲放在云渡的身边，铲柄朝上，铲刃朝下，插在菌丝地面里。铲柄上的防滑胶带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

言弋看到了。

他盯着那把铲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在听。

听篝火的声音，听风声，听菌丝收缩和舒张时发出的那种微弱的、像呼吸一样的声响。

还有云渡的呼吸声。

很轻，很浅，但很稳。

言弋把手从身侧移开，指尖在菌丝地面上一寸一寸地移动，直到碰到了另一样东西——云渡的手。

那只手冰凉，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全是血垢。

言弋的指尖搭上了云渡的指缝。

和之前在裂缝另一侧的时候一样。

但这一次，云渡的手没有动。

他在昏睡，他不知道自己被握住了。

言弋的手指收紧了。

他看着隧道的顶部。岩石的纹路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某种古老的文字，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

不是眼泪。

是困意。

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疲惫。

可是他很安心。

因为，找到了方向。

最后，言弋闭上了眼睛。

只是他的手指……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