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渡的声音在裂缝两侧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言弋靠在岩壁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瞳孔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云……渡……”
言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言弋!”
云渡惊呼,他把手伸进裂缝。
手臂够不到对面,差了很大一截。他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两下,指尖碰到的是冰冷的岩壁,不是言弋的身体。
“你别动。”云渡的声音哑了,“你就在那儿别动,我过去。”
他侧身挤进裂缝。
岩壁粗糙得像砂纸,两侧的岩石刮擦着他身上的衣物和裸露的皮肤。左肋的伤口被岩壁压住,剧痛让他的视线白了一瞬。
“我来了!”
云渡咬着牙,挤了进去。
裂缝的另一侧,空气是暖的。
不是隧道里那种阴冷潮湿的暖,而是干燥的。
云渡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在地下公路不知道迷路了多久,这里黑漆漆的,也无法预估时间。
或许,过去了一天,又或许,两三天。
云渡在地下公路里寻找着,终于找到了希望。
那是言弋!
而现在——他就在眼前。
云渡跌跌撞撞地走到言弋面前,跪下来。
近距离看,言弋的样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的脸上全是血,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云……渡”言弋喊着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像是在提醒自己一定要清醒。
云渡抬眸,看到言弋的嘴唇干裂着,起了好几层皮,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视线落在他的手臂上,那里用木棍和布条做了临时固定,但固定得不好,骨头的位置看起来不对劲。
他受伤了。
而且很严重。
那把工兵铲已经暴露了之前的战斗有多么激烈。
甚至,他弄丢了武器。
云渡伸出手,手指悬在言弋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怕碰碎了。
言弋的眼睛一直在看他。
从云渡出现在裂缝对面的那一刻起,那双眼睛就没有移开过。瞳孔涣散,焦距不稳,但那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死死地锁在云渡的脸上。
“你的……”言弋又发出一个气音,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浑浊不清。
云渡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你的……腿……”
言弋在说他的腿。
云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全是血,裤腿被撕烂了,露出的皮肤青紫肿胀,膝盖已经变形了。
不知道这条腿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没事。”云渡说,声音很轻,“比你那条胳膊好。”
言弋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云渡心口发紧。
云渡终于把手放了下去,掌心贴在言弋的脸上。那张脸冰凉,皮肤粗糙,颧骨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划伤,指尖能摸到伤口边缘翘起的皮。
言弋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昏过去,是那种很长的,很慢的眨眼。眼皮落下去的时候很沉,抬起来的时候更沉。
“别睡。”云渡说,“看着我。”
言弋的眼睛又睁大了一点。
云渡把手收回来,开始解言弋手腕上的绳子。那根绳子绑得很紧,系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绳结被血浸透了,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
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指甲抠进绳结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把绳结撬松。
“谁绑的?”他问。
言弋没有回答。
云渡没有继续追问。
他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绳结的一端,用力一扯。绳结松了,绳子从言弋的手腕上滑落。手腕上被勒出了一圈很深的淤青,皮肤破了,露出的嫩肉是苍白的颜色。
云渡握住言弋的手。
那只手没有力气回握,但云渡感觉到了——言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尖搭上了他的指缝。
云渡的手指收紧了,把言弋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三级异形。”言弋突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点,但还是沙哑得不像话,“它……在后面……”
“我解决了。”云渡说。
言弋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云渡看到了他眼底的难以置信。
“真的?”言弋问。
“真的。”云渡说,“你的铲子还插在它背上,我拔出来了。”
言弋的眼神变了。
那个变化很微妙,不是从怀疑到相信那么简单。他的眼底出现了一种云渡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不是震惊,更不是好奇。
像是一个一直在黑暗中独自行走的人,突然看到了另一盏灯。
“言弋。”云渡说,“你看着我。”
“嗯?”言弋看着他。
云渡把腰间的那把银白色工兵铲取下来,放在言弋的胸口。铲柄上还残留着墨绿色的体/液,顺着言弋的衣襟往下淌,但言弋的手已经握住了铲柄。
他的手指收得很紧。
“我在。”云渡说,“我来了。”
言弋的嘴唇颤了一下。
云渡没有等到他开口。
因为就在这一刻,裂缝的另一侧,隧道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嘶鸣。
那个声音震得岩壁在发抖,碎石从裂缝上方簌簌地落下来。
云渡猛地回过头。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裂缝,照进隧道的深处。
在光柱的边缘,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是那个三级异形!
它正在往回爬!
哪怕,它的三条腿已经废了两条,只剩下一条后腿还能勉强发力。喙部裂成了两半,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涌着体/液。
但它在往回爬。
朝着裂缝的方向。
朝着光的方向。
朝着他们。
云渡明白了。
它不是要逃。
它是知道逃不掉了。
它要在死之前,拉一个垫背的。
“操。”云渡低声骂了一句。
他站起来,左腿剧痛,膝盖发出咔的一声。他咬着牙,把重心移到右腿上,转过身,面对裂缝。
言弋的手突然握紧了他的手指。
云渡低头。
言弋在看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瞳孔终于稳住了。焦距对准了,视线清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
“别……”言弋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别过去……”
云渡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在这里等我。”云渡说,咬字很用力,“我很快回来。”
言弋的手没有松开。
云渡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言弋的指缝里抽出来。每抽一根,言弋的手指就会收紧一下,像是在挽留。
最后一根手指抽出来的时候,言弋的眼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