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的雨,猪都醒了。”云渡揉了揉眼睛,“你那边怎么样?”
“雨太大了,能见度不到十米。”言弋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平静,“我刚才看到有几辆车在公路主道上抛锚了,应该是被水淹熄火的。”
“我们要不要挪位置?这边地势低,雨水一直在往这边流。”
云渡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就在不远处炸开,照着荒原上那些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他看到那些沟壑里正哗哗地流着浑浊的水,速度很快,像一条条突然出现的小溪。
“不用挪,我刚才看过了,我们停的位置在微地貌的高点上,水流是从我们两侧绕过去的。”言弋顿了顿,“不过你的车底盘太低了,你要是担心,可以上来。”
云渡愣了一下:“上来?上哪?”
“上我的车。驾驶舱能坐三个人,而且比你的面包车高。”
云渡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不是因为不安全。
言弋的跑车驾驶舱离地一米多高,就算雨水淹过面包车的底盘也不可能淹到那里,从安全角度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而是因为——
太近了。
一辆跑车的驾驶舱能有多大?两个人坐在驾驶舱里,肩并肩,呼吸可闻,说话不用对着通讯器,直接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云渡咽了一下。
拒绝的话到嘴边,第三道闪电在极近的距离劈下来,几乎是同时响起的炸雷震得整个面包车都在微微颤抖。
雨水从车门的密封条缝隙渗了进来,在门框边缘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水线。
云渡低头看着那条水线,沉默了两秒。
他抓起多功能铲和背包,推开车门,钻进暴雨里。
从五菱宏光的驾驶座冲到红色跑车的副驾驶门边,只需要三秒钟。但就是这三秒钟,让云渡从头到脚湿了个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拉开跑车的门,翻身上去,回手把门重重关上。
雨水砸在车门上的声音瞬间被隔绝了大半,世界忽然安静了许多。
驾驶舱里很暖和。
言弋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跑车的暖风系统在发动机熄火的状态下还能工作,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种淡淡的柴油味,吹在云渡湿透的衣服上,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云渡坐在副驾驶座上,任由雨水从身上往下滴。跑车的座椅是织物的,很快就被他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他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往底下垫点什么,言弋从座椅后面拽出一条薄毯,扔了过来。
“先擦擦。”言弋说,眼睛看着车窗外的大雨。
云渡接过毯子,胡乱地在头发上脸上擦了几下,然后把毯子披在肩上,缩在座椅里,终于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驾驶舱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暴雨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没有开,玻璃外面是流动的水幕,什么都看不清。
言弋的侧影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的线条很直,下颌的角度很利落,右眼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暗淡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的暗影。
云渡发现自己盯着言弋的侧脸看了太久,赶紧把目光移开,低头研究自己的鞋带。
“你就是SDS-001的测试员。”言弋忽然说。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云渡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言弋。
后者依然看着车窗外,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你说什么?”云渡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自己都能听到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滑板鞋。”言弋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不是普通的随车工具,那是SDS-001型行路辅助系统的测试机型。鞋底内置了惯性测量单元和地磁传感器,鞋帮里有一层柔性压电材料,能够将行走的机械能转化为电能供给系统运行。”
云渡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这款产品的测试员编号是TS-0097,测试周期是六个月,测试报告的最后一次更新是在两年前。”言弋直视着云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报告上的测试员签名是——云渡。”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云渡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的?”云渡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言弋从座椅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色徽章,放到云渡面前。
徽章的正面刻着一个抽象的图形,背面有一串激光蚀刻的编号——PT-0037。
“我也是测试员。”言弋说,“你测试的是滑板鞋,我测试的是那辆红色跑车的原型车。我们隶属于同一个研发项目组,你是运动科学部的,我是车辆工程部的。我们没见过面,但你的测试报告我看过。”
云渡盯着那枚徽章,整个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忽然之间,很多事情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他总觉得言弋似曾相识。
为什么言弋一眼就能认出那双滑板鞋的底细。
为什么这个人在公路上对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那种关注不是贪婪,不是利用,而是——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