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学院博物馆分两个场馆，一进去是一个亮堂的大场馆，场馆内主要陈列历届优秀学生的物品，只是看起来令人头皮发麻。

明亮的橱窗里，陈列着一排排物品，一柄沾血的圆规，似乎被硬物撞击而折断的三角板，染上不知名深色液体的课桌，撕成布条系成绳子的校服，花园里的石头，喝了一半的水杯……

旁边物品介绍卡片什么都没写，而是画着简笔小人被陈列物品谋害的景象。

这是一所凶器陈列馆。

“这东西杀了几个人？”江其深指着橱窗里的一个水杯问道。

韩夏耸肩：“江探员，我是主持人，不是你的通关辅助，系统对我施加了限制，我的记忆是残损的。很多事，你不提问，我也不知道答案。”

“这么说来，你没办法给我当解说了。”

韩夏：“没办法咯。”

“那不如我来给你讲故事吧，”江其深反道，“韩夏同学，你可以向我提问，作为解说，我会好好回答你的问题。”

韩夏微微挑眉。

他说着走到一个橱窗前，敲敲玻璃，模仿讲解员的口气：“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一百多年前一桩凶案的凶器，使用它的人，是一名不满十八岁的学生。他成绩向来不错，年纪排行榜前十……或者前五，总归，是按校规，足以享受校内最佳资源的学生。但非常不幸，他就读的班级是年纪最差的班。”

“但是曙光学院有一条校规，每到一个学期的期末，就会按照班级平均分将四个班重新排序，优等班会获得校内资源的优先使用权，差班则只能成为好学生的垫脚石，吃最差的饭菜，住最差的宿舍，大概率毕业考的最后20%也是来自于他们——那就很惨了，因为那部分的学生，注定无法获得毕业证，十几年的学通通白上，大概率毕业后也不会被社会接纳，根本看不见未来。”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的班级垫底，为了享受更好的资源，平安毕业，这些排名靠前的学生决定提高班级平均分，通过杀掉差生的方式，提高班级平均分，给自己争取存活的优势。”

“这个木棍，是从课桌上拆下来的桌腿，前端因为遭遇撞击而折断，我们不知道那名学生拿着这把武器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或许觉得自己走投无路或许只是单纯仇恨那些拖后腿的差生不争气。这些黑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迹，他可能杀了一个人，也可能更多，但他赢了，作为优胜者，这把武器陈列在此。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作为优秀毕业生，光荣毕业了。”

“怎么样？韩夏同学？有什么想问的吗？”

真狡猾，他不能提问就想办法让自己问。不过韩夏很喜欢看这些玩家绞尽脑汁和系统斗智斗勇的样子，她其实不介意让玩家赢。毕竟玩家是输是赢，对她这个主持人来说都没差别。

“有啊，讲解老师，”韩夏举起手，“你讲的故事有个漏洞哦。”

“什么漏洞？”

“按你说的，这个学生在最差的班，却能考到年纪前五，那点儿资源对他来说真的重要吗？需要冒生命危险去杀人？杀人没有风险的吗？那些人会束手就擒等他去杀吗？”韩夏缓缓开口，她知道江其深想说什么，她也知道，江其深知道她想说什么。

江其深果然一顿。

“如果我是那名学生，我就不会自己出手。”

言尽于此，江其深已经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其实是将从万荔那里听来的韩夏的故事嫁接到了桌腿主人的身上，借机会和韩夏对质。他没想到韩夏如此配合，也没想到，万荔居然在这么关键的问题上撒了谎。

第一个动手杀人的人不是韩夏，那是谁？

万荔的话里有多少能信？

江其深道：“你比这个学生要聪明。”

韩夏道：“不是聪明，江探员，你不了解这所学校，这是阶级分明的地方。阶级之中，你身处越高的位置，想做点什么的时候，越不需要自己动手，会有很多人为你鞍前马后。所有人都需要靠优等生拉高班级平均分，所以风暴卷起的时候，成绩越好的学生反而越安全。”

“真是讽刺。”江其深笑不出来，“这样厮杀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意义，”韩夏云淡风轻，“因为这是游戏，是假的，江探员，你看见的一切，无论多荒诞、恐怖、离奇，归根结底都是代码生成的虚假影像，包括我，包括你，这场厮杀不成立，你的游戏也不成立，自然的，任何意义都不成立。“

江其深积压的情绪瞬间落了空，一种更为庞大的虚无感，像臃肿的畸形怪物在他胸口无限膨胀，一种恐慌油然而生。

韩夏冷静清醒地说出这段话，好像她早已经在这种无意义的恐慌中轮转千万次，逐渐麻木，逐渐黯淡。她一个人在无意义的时间中反复轮回，激烈的情绪早被磋磨得平静淡然。

不像一个十八岁女高中生，更像一个不知活了多久的怪物。

“你……”江其深吐出一个字，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在韩夏庞大的虚无观念面前，他所有的情绪和话语都被挤压的很小很小，一吹就灭。

“所以不要太难过，江探员，”出乎意料的，韩夏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既然怎么做都没有意义，就意味着做什么都可以。你比我见过的许多玩家都聪明，我想你应该有通关思路了吧？”

“差不多。”江其深回神道，“我今晚还要再去一次四班，最后验证一下我的想法……”

“看来你很快就要通关了，”韩夏露出怅惘的神色，“明天就再见了吧？”

江其深不语，韩夏释然一笑，“等你通关后，系统就会从我的记忆里抹掉你的长相和名字，模糊这段通关细节，等到下一个玩家进入副本，我就不记得你是谁了，就像我现在也想不起以前来过的那些玩家一样。”

“明天好好说再见吧，趁我还记得你。”韩夏后退两步，指着江其深身后的展馆道，“下边我就不陪你逛了，那个展馆，我不太喜欢。”

江其深回头一看，身后是黑色大理石铺成的展馆，光线昏暗，只能看清门口三步距离内的景象，深处黑黢黢一片。

“为什么不喜……哎，这就走了？”

***

踏进黑黢黢的展馆，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看清展馆内的布陈。

漆黑的墙面，天花板上垂下白色缦布随风飘荡，每个展品的背后都挂有一副学生的黑白照片，整个展馆布置的像灵堂一样。

江其深走进橱窗，发现橱窗里陈列的是死亡学生的遗物。

一个展馆放凶器，一个展馆放遗物。这所学校何止是默许凶杀，他们甚至鼓励这么做。

物品按照年份摆放，走在黑白遗像中间，江其深只觉得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他走到最近的年份，果然看见一年级四班的学生遗物。

众多橱窗中，这一橱窗的照片最多。即便是历届屠杀惨案中，一年级四班也是死伤最惨重的一届。橱窗中摆放的遗物多的快放不下，有铅笔盒、试卷集、书包、运动鞋、外套等等，遗物几乎都沾血，看样子是就地从死者身上扒下来的。

走到橱窗尽头，一份特殊的遗物吸引他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