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明明是她说的,要他下次见她给她行顿首礼。
谢璋为此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妥协了,君子一诺,驷马难追。他是谢家人,更没有悔诺的道理。
是以那天早早就穿戴整齐,站在府前石狮子旁等她,但等了许久,只得了孙夫人一句淡淡的:“小女身体有恙,今日不便前来叨扰。”
谢璋说不清自己那时是什么感觉,可能是大受挫败吧。
明明已经下定主意任她羞辱了,正主却干脆消失了。好像他的忍辱负重都成了笑话。
谢璋不问这个还好,一问这个,王嘉玉又想起了自己被送到这的原因,立刻变得气哼哼的。
“我怎么被送到这了,谢小郎君不清楚?”
谢璋笑了,“莫名其妙,你怎么来的我如何知道!”
王嘉玉讽刺道:“照照镜子呢?”
听了这话,谢璋摸着下巴,对着地上的水坑兀自欣赏了半天,确认自己还是那个眉清目秀的陈郡谢氏的小公子,才扭头慢吞吞道:
“牧帝今日见我,还夸我谢家风水养人,女郎让我临镜自观。莫不是也钦佩我的风度?”
无耻…
王嘉玉连带着对谢家都有些不忍直视了。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一件事。
“你刚刚说谁?”
王嘉玉敏锐地抓住了谢璋话里的那几个字,谢璋发现她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牧帝来了?今天、眼下、寒山寺?”
谢璋:“怎么?你不知道?你家大人没和你说吗,牧帝为了太后祈福,这几日都会来寒山寺。”
牧帝就是当今皇帝,三年前即位,如今不过二十,虽年轻,但算司马氏这几代里,难得的明君。
这一瞬间,王嘉玉脑海中许多毫无关联的事情,突然一下串到了一起。
她才八岁,但她自幼在大儒外祖父面前尽孝,内外朝势,耳濡目染;她才八岁,但她是王家的女郎,她势必要比别人早慧聪明,才能在一众出色的兄弟姐妹中出头。
山下莫名传来的油煤味,今早看到那些往世家走的几个胡人…称病的高僧…这些事,都因为谢璋口里说的那个人来了,而分外地有指向性。
王嘉玉不再理谢璋,她甚至看也不看谢璋,她提着裙子,从树干上直直往下跳,粉红的裙摆在她身后飘荡,迤逦如桃花。
谢璋下意识地伸手,想接住她。
这时,门被推开,提着东西回来的李妈妈哐当一声,把点心盒子摔在地下,惊呼道:“女郎!”
“快,”王嘉玉学过武功,她借着巧劲落地,抬眼时面色凝重,不见寻常小孩被长辈抓包的惊慌,而是沉声对李妈妈道:“我有要事,要通报牧帝。”
“哎哟,祖宗,”李妈妈见王嘉玉没出事儿,方才回神,疾步上前,就拍打着王嘉玉衣衫上沾到的尘灰,埋怨道:“您这是想一出是一出,牧帝哪里是想见就能见的,还好您没出事,万一少了一根寒毛,老奴也不用活了——”
“快去!”
王嘉玉握住李妈妈的手,加重语气。
“妈妈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外面有刺客,兴许还不是一伙人,不止牧帝会有危险,现在所有在寒山寺的人,都会有!”
李妈妈被王嘉玉的眼神吓到了。
女郎虽然自幼便有主见,但对于亲近的下人,一向是敬重甚至是宽仁的。这还是李妈妈第一次见到王嘉玉这样的姿态,强硬的、不容置疑的。
可是刺客…这样的大事儿,可不是空口白话就能说的,哪怕是朝廷里的那些大人物,也不敢在这信口雌黄。
谢璋却先听明白了,他站在树旁问王嘉玉:“此话当真?”
王嘉玉点头,“以王家百年清誉为誓。”
“好。”谢璋点头。
他反应速度很快,跨步走到王嘉玉身侧,平静道:“你身边的这个人不过是个奴仆。纵然是以你的名头去约见牧帝,区区王家未出阁的小女郎,等真传话到那位身边,也都晚了。”
王嘉玉侧头觑向谢璋,忽地一笑。
谢璋移开视线,他知道王嘉玉已经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他强装镇定说完了他的话:“但我就不同了,我是跟着我母亲一起来的,我母亲是谢家主母,清河崔氏的后裔,当今牧帝的母家。我带你去找她。”
半跪在地上的孙妈妈还没反应过来,王嘉玉就扯回裙摆,跟在谢璋身后,两个八岁的奶娃一前一后地跑了。
她有些愣神,明知王嘉玉说得荒谬,然而一时竟然也不敢起身去拦。
不知为何,一想到王嘉玉刚刚的眼神,李妈妈心里就发怵。她叫来瓷竹,让瓷竹赶紧跟上王嘉玉,又叫金兰过来:
“你平时最机灵,眼下你偷偷下山,回府去找夫人说这件事,若是女郎猜错了捅出了什么篓子,也好叫夫人搬来救兵,千万别让那皇帝治女郎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