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吊在岩洞顶,身体扭曲到了不可名状的地步,上身白皙,下身殷红,赤蛇般诡魅地垂下。见希泰尔躲远,他缓慢地支起上半身,一张惨白到好像他的皮下根本没有血液的脸转向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做什么?”希泰尔始终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狠狠搓着胳膊,被这诡异笑容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当然知道这群人鱼聚在这里是要做什么,但他现在并不想搭理,只想赶紧离开。
红鱼松开尾巴仍由自己缓缓落地,尾鳍轻点地面,瞬间闪身到了希泰尔身后。
他将手搭在希泰尔肩上,指尖抚过肩胛骨,一双三白眼从他的金发一直盯到腹间鳞片,细声道:“之前……我去看过你了,你和那些人类相处得真好。”
“计划…计划……你的计划施行得怎么样了?”
此言一出,其他所有的人鱼像是被触发了身上的什么机关,十几张嘴开开合合,岩洞内数十道高低起伏的声音杂糅着,希泰尔捂住了耳朵,也依旧被吵得头疼欲裂。
“我之前也去看过你,就在比赛的时候,我差点控制不住要杀死他们。”
“不得不说游得还挺快,虽然赶不上我们……”
“还好我心里一直记得你的计划,我才控制住了我自己。”
“他们身上穿着的像是鲨鱼的皮,怎么取得的?”
“和杀死梅茜时一样呗,人类最常用的手段不就是……”
“够了!”红鱼扭身低声吼道,长而有力的尾巴一甩,带动水波直直打在他们身上,众人鱼被震得慌了神,顿时噤口不言。
红鱼望着战战兢兢的众人鱼,身子忽地放松了下来,鱼身如蛇尾般缠上希泰尔的腰,巨大蒲扇般的尾巴盖在他的脑袋上,完全遮挡住了希泰尔的视线,将二人拢在尾下。
他放低了声音,两句话说得轻而柔,但这些话传进希泰尔的耳朵里,却是让他顿时如坠冰窟。
爱文森·肖轻声道:“你不是最依赖那个人类了吗?我记得他的名字好像叫做秦暮渡,他去哪里啦?”
希泰尔瞪大了眼,一尾巴推开他,厉声道:“你还在跟踪他?你差点害死那两个人类还不够?我的计划差点被你毁了!”
爱文森被推开后并不恼,反倒是咧嘴笑出了声,笑得逐渐悠长,笑得逐渐开朗欢快:“哈哈哈哈——你的计划实施得怎么样啦?和人类同睡一屋,和他牵着手在海边漫步,这些都是你的计划吗?”
“到底该怎么接近远洋啊?你的妹妹还被他们关着呢,你一点都不着急是吗?”
爱文森瞪大了眼望向希泰尔,像是要把他的大脑给剖开,好好看看对方的脑海里都在想些什么。他的头发和嘴唇一样呈现殷红,刺眼鲜活得像是随时会滴下血,在这种极其强烈的色彩对比下,显得他的脸色此时可怖得如一条艳尸。
希泰尔身份尊贵,整座米得亚蒂斯城中无人敢对他动手,爱文森不过是一名侍卫首领,更是承担着需要保护他的责任。
不管是出于对方的职责所在,还是与他之间存系的亲情,希泰尔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但此时,身处高位的希泰尔却并不敢直视他,急于逃跑的心情在此时到达了顶峰。
希泰尔轻叹一口气,勉强镇定道:“当时定好的不就是这样的吗?获得那人类的信任,借助他的身份接近远洋,你刚才所说的那些,全部都是获取他信任的必要手段。”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扬起下巴,纤细手指拂过飘扬的长发,得意笑道:“那人类已经爱上我了,我的计划很完美,不需要你质疑。”
众条人鱼面面相觑,最后又不约而同盯向希泰尔身旁那条红色的鱼。
他抱着臂,左侧眉挑起,虽被希泰尔说不需要质疑,但他仍旧用他最常用的质疑目光死死盯着希泰尔,冷笑道:“成果呢?你计划的成果,去哪里了?”
见对方沉默着不说话,他尾巴一晃,闪身到希泰尔身后勾起他的一缕金发,语速极慢地道:“又或者说,是你沉溺于人类社会的美好假象,完完全全把当初的计划给忘了。”
“梅茜还在等你,我耳边一直能听到她的声音。”爱文森睁大了眼睛,透过希泰尔的发间看向角落里的一团黑暗,“你听不见吗?她一直在说自己好痛,身上每一处割开的皮肉都在说痛,你听不见吗?”
希泰尔根本不想听也不敢听,但哪怕捂住耳朵,这些话也能和游蛇一般钻进他的耳朵,啃得他的耳道发疼。
他当然记得梅茜泡在水缸里时的样子,也当然记得当初为什么要制定上岸的计划。
可是人类社会美好至极,并不如人鱼们在他耳边念叨的那般肮脏黑暗。海底冰冷漆黑,秦暮渡所在的陆地每日总有一半的时间被阳光照耀。
击垮远洋是他靠近秦暮渡的目的,但原本为达成目的所制定的计划中,却还包括了会击垮秦暮渡的这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