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叮当响。旧港的夜还是灰的。残船骨架黑黢黢地立着,像一排死人的肋骨。
我站了一会儿。把钟摆别回腰后,转身往矮房走。
沙地上那层粉末,风再大一点,就没了。
回到矮房,火堆灭了,只剩白灰。阿哑翻了个身,小指还勾着空气里我之前抽走的那块地方,蜷着。林罂靠在墙那头,骨刀横在膝头,她睁着眼。
"备份呢?"她问。
"死了。"
她没动。看了我一会儿,把骨刀从膝头拿起来,插回鞘里。
"怎么死的?"
"壳裂了。空壳见风干,干透了就碎。"
她点头。没问细节,没叹气。废土上的死,不用叹气。
老瘸子坐在墙根,木腿铁片杵地。他没睡,或者醒了。他看着我,漏着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早看出来。他掌心的圈在褪色,从浅褐变浅黄,变灰白。空壳撑不了多久的。"
阿哑醒了。他没睁眼,可勾着我小指的手又找到了我——我坐下来,他摸到了我的手,小指勾上去,勾紧了。他后颈的圆斑贴着我手腕,凉的。
"他走了?"阿哑问。声音细的,像蚊子叫。
"嗯。"
"壳碎了?"
"碎了。像盐碱地干裂。"
他没再问。勾着我的小指,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旧集的女人抱着婴儿,婴儿醒了,黑眼珠转来转去,看了一圈,没哭。女人低头看他,又看我,没问。
三个孩子缩在墙角,最小的那个脚底板朝上,睡得沉。
我靠着墙,闭上眼。
备份的脸,我还没来得及忘。他坐在桅杆底下,掌心的圈裂开,灰白的颜色从裂缝里漫出来。他说话的声音干的,涩的。他说"别看",我还是看了。
废土上的死不是一件事,是一个过程。哑巴崽走了三天我才觉得他真没了,陈骸埋了七天我还会看他站过的位置。备份呢?他连埋的地方都没有。就是一把粉,撒在旧港的沙里,和沙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掌心的圈碎在沙地上。浅黄色的,绕掌心一圈。现在碎成几瓣,风一吹就没了。
我想不起来苏槿刻字的手势了。可备份翻来覆去地看自己手掌的样子,我还记得。他摊开手,掌心朝上,那圈浅黄色的纹路绕着,他看累了就合上,合上了又翻开。他看了很多遍,像在认自己的手。
现在那双手没了。
风从东边来,吹过矮房的破墙,吹在我脸上。咸的,涩的。海退了,可风还记得。风记得苏槿站在这里的时候袖口是湿的,风记得备份坐在桅杆底下碎成灰,风记得锈铁片叮当响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走到残船骨架那边。沙地上那层粉末还在,浅浅的一层,被风吹走了一半。掌心的圈碎成了几瓣,埋在沙里。我拿钟摆的铜面拨了拨,粉末从铜面上滑下去,留不住。
我在桅杆底下坐了一会儿。和备份坐的同一个位置。沙是凉的,陷在身下,慢慢往上渗冷。
"陆烬。"
林罂站在矮房门口。天光灰白了,她骨刀横在身前,右手腕上的新皮裂了,血珠子渗出来,她拿袖口擦了擦。
"回来吃东西。"她说。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沙地上那层灰白的粉,风又吹过来,粉末动了动,往东边飘了一点。
我走回矮房。
旧集的女人分了点水。浑的,带着石膏味。三个孩子喝了,最小的那个又吐了,苦的。女人拿袖口擦他的嘴。
没有备份了。火堆边少了一个位置。帆布凹下去的那块人形还在,可人没了。
老瘸子把木腿卸了,拿铁片刮胫骨空壳内壁。刮了半天,只有细粉,他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他走的时候疼吗?"旧集的女人忽然问。
"不疼。"我说,"干的。像泥巴晒裂。"
她点头。低头看婴儿的手腕,白净的,什么都没有。
阿哑靠着我,小指勾着我的。他后颈的圆斑不亮,暗灰色的。他闭着眼,呼吸轻。
"他最后说了什么?"林罂问。
"说别丢签。说告诉阿哑,壳空了就是空了,别学他。"
林罂没说话。她把骨刀插回鞘里,靠在墙上。
天亮了。旧港的灰白天光铺在沙地上,残船骨架的影子拉得长。锈铁片风铃被晨风吹得叮当响,一下一下的,散的,短的。
备份碎在旧港的夜里。灰白的粉末混进沙里,和碎贝壳、烂木头、锈铁片待在一起。风从东边来,吹过他的粉末,吹过残船,吹过矮房,吹在我们脸上。
咸的。
海退了,可风还记得。
我攥着腰后的签,铜面贴着后腰,凉的。签身上的字我想不起来了。不是字淡了,是我记不准。苏槿的楷,细的,密的。我闭着眼想,只能想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备份翻来覆去地看自己手掌的样子,我还记得。可再过几天,可能也记不清了。
废土上的记忆和废土上的人一样。一个一个走,一个一个淡。留下的留在泥里,骨里,字里。走了的继续走。
我靠在墙上,阿哑的重量压在我肩膀上。
旧港的风是咸的。残船骨立着。风铃锈着。
东边的天灰白一片,海退了,可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