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冬就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梁成一上车就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有木头的香,还有一种甜滋滋的味道。
“去哪儿了?”梁成问得很自然,“吃饭了吗?”
覃冬就点了点头,迅速打量了一下他今天的着装,没说什么。
“吃了啊。”梁成的语气里不乏遗憾,“我还想着万一你没吃,我请你出去吃一顿。我中午没吃饱。”
覃冬就戳穿了他的小心思:“你是想请我,还是想开小灶。”
梁成笑了:“这两个不冲突吧,可以同时进行。说真的,去不去。”
“不去。”覃冬就踩着油门,将旅行社甩在身后,淡淡地吐了四个字,“你没诚意。”
梁成愣了一下,而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大学同班了四年,他怎么才发现,覃冬就是个这么有意思的人。不爱说话是真的,但轻易就能让他这个一向在社交场合无往不利的人哑口无言,这也是事实。
梁成也说不好自己为什么要笑。其实没那么好笑,偏就戳中了他那根弦,莫名其妙的。
“那下次。”梁成说,“下次我提前给你发请柬,手写的,正式地邀请你好不好?”
覃冬就不搭理他的调侃,从中央的后视镜瞟了他一眼,问他:“先吃饭还是先去照相馆。”
“照相馆!”肯定要先办正事儿。
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掀开厚重的帘子,时光的尘埃在阳光里浮动。油漆剥落的柜台后,一台蒙着灰的老式座钟已经停摆,梁成不知它停留在了哪一年哪一天的三点一刻,指针再也没走过。
墙上挂着的样片泛着岁月的黄,九十年代的新娘顶着蓬松的卷发微笑,儿童照里褪色的气球像瘪了的梦。角落的红色背景布微微卷边,一台笨重的胶片相机沉默地架着,上面套了一层透明塑料,却没见半点沉灰。
看得出有人会经常来清理,墙上挂着的玻璃相框一尘不染。发黄的领结、头纱、塑料珠宝项链分类塞在透明收纳盒里,标签已经模糊,但盒子里的饰品完好无损,隐约能看出十几年前鲜艳的模样。
梁成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保存如此完好的照相馆不能拍。准确来说,不是不能拍,是不能让外人踏足。
他想象了一下,这里被随意参观、踩踏,照片里的人被评头论足,柜台上的东西被随意把玩,与其对外开放,不如让它静静地睡在时光里,到下一代人也老去。
梁成以为自己已经领悟到了真正原因,覃冬就却径直掀开一道帘子,拧开了暗房的门。
门内漆黑,梁成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味道有些刺鼻,是定影液的药水味儿。
不知覃冬就碰了哪里的开关,室内亮起了昏暗的灯。粘稠的红光铺满暗房,像一层未凝结的血浆。
梁成凑近看着绳线上挂着的晾干的照片,视线缓慢爬过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看他们慈祥的眼神、释然的笑。
照片底色如出一辙是纯色。一般这种照片会被称作证件照,但当照片上的人全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只有黑白两种色彩时,这些照片就有了新的名字——遗照。
难怪镇上的人会对杨锐说照相馆不开了。这是镇里人共同守护的秘密——照相馆不是不开,是只在一种场合下会开。
那就更不适合被拍摄、参观了。照相馆还活着,无法改造成可供参观的博物馆。照相馆也睡着,不到特殊时候不方便打扰。
可梁成还有很多事情想不通。比如照相馆的主人是谁,人现在在哪里,和覃冬就是什么关系,昨天覃冬就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这里不适合参观,我会跟张叔说的。”出了暗房后,梁成坦言相告。
但他没着急走,还在打量着墙上的照片。风格多是影楼风,以现在人的眼光看起来或许有些浮夸,但在当年,拍这样的一套写真是很时髦的事。
梁成看着看着,目光骤然停在了一张儿童艺术照上。小孩儿大概4、5岁,中短发,穿着蕾丝裙,还背着一副天使翅膀,脸嘟嘟着,对着镜头不太高兴的模样。
梁成看了看小孩儿的脸,又转过头去找覃冬就。
覃冬就正低头看着手机,不知在回复谁的消息,一直在打字。
“覃冬就。”梁成喊了一声。
覃冬就把消息发送后才抬起头,梁成恍惚听到了种子破土、时光疯长的声响。
照片里的小孩儿如今婴儿肥褪尽,骨骼的线条凌厉地破开了皮相。那双圆润的眼睛竟也抽了条,内眼角如钩子般锋锐,外眼角却斜斜上扬,像一柄出鞘的薄刃,折出冷峻的弧光。
可梁成不会认错。再怎么变化,也看得出来二者的相似性。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相框,朝覃冬就勾了一下唇角:“覃老板,这是你吧。”
覃冬就的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了照片上,那一刻,覃冬就眼里的情绪太复杂,梁成看不分明,但他读得懂此刻的氛围,他不由收敛了笑容。
眨眼的功夫,些许外露的情绪被妥帖地收回。覃冬就将视线挪回到梁成身上,说:“不是我,她叫覃夏至。”
覃冬就、覃夏至,一听就知道是一家人。可黄毛说过,镇上只有覃冬就自己姓覃。
梁成不愿意想背后的缘由,抑制心底的好奇,他真诚地夸赞道:“她和你长得很像,很可爱。”
覃冬就没接他的话,最后看了一眼照片,又恢复了一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完了,能走了吗?”
“还能再来吗?”梁成有正当的理由,“我在非洲拍的一些胶卷还没洗,想借你这儿的场地和工具。”
覃冬就不跟他墨迹,率先出了门,掀开帘子侧过身回头看着梁成:“出来,我要锁门。”
“真的不能再商量一下吗?”梁成走到他面前。
没了帘子的遮挡,屋外的阳光直射在梁成脸上,他不禁眯了眯眼睛,往覃冬就那边挪了几步。
“那些照片是你洗的吗?”话题跳得很快。
“除了拍人你还拍别的吗?”
“能给我看看吗?”
接连三个问题,覃冬就一个都没答,始终沉默以对。
“说起来我们当年都是摄影社团的。”梁成歪了歪头,朝覃冬就笑道,“怎么回事儿啊,我好像从没欣赏过覃同学的作品?”
覃冬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回应梁成的是差点儿拍到他脸上的帘子。
梁成猛地往后仰,反应过来后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