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月的住院时光,冗长、寡淡,日复一日熬得人心头发沉。
林恒被圈在住院楼里,遵医嘱静养度日。生活里只剩单调的白墙,翻不出半分鲜活的新意。
方寸病房困住了他的人,却困不住满心牵绊。朝朝暮暮,他的思绪无一例外,全都落在江临川身上。
这些天,他攒了无数次出逃的念头。
趁护士换药液的空档,趁楼层医护交接班的短暂空隙,趁傅云衍临时外出处理琐事、无人看管的片刻。
每一次逃跑的计划,他都在心底反复推演,算好了时间、摸清了路线,周密到无可挑剔。
可每一次蓄谋已久的试探,最终都落得一模一样的结局。
傅云衍总能精准地折返,从容不迫地将他拦回病房,温柔又强硬地掐灭他所有的小心思。
没有例外,没有侥幸,半点偷偷奔赴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枯燥难熬的住院日子,支撑他撑过每一个晨昏的,唯有每晚雷打不动的视频通话。
这是他枯燥生活里唯一的光,是这半个多月分离时光里,最安稳的慰藉。
夜色浸满病房,周遭静得只剩仪器微弱的低鸣。手机屏幕亮起,清晰地框住了屏幕那头少年清隽利落的眉眼。
林恒微微侧躺着,指尖轻轻贴在微凉的屏幕边缘,目光一寸不移,牢牢黏在江临川的脸庞上,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惦念与心疼。
短短时日未见,少年清瘦得愈发明显。
封闭式竞赛集训节奏紧绷,连轴转的刷题、复盘、模考,三餐潦草敷衍,日夜连轴的高压生活硬生生磨掉了他脸上最后一点软肉,下颌线绷得锋利单薄,隔着一方屏幕,都让人看得心口发涩。
“江临川,你瘦了好多。”林恒的嗓音压得很轻,带着久病未愈的微哑,温柔得能揉碎夜色。
屏幕那头的少年正趴在宿舍的书桌前,肩头微微塌着,眼底带着连日疲惫的浅淡红血丝。听见熟悉的声音,他指尖轻轻蹭过冰冷的手机屏幕,隔着遥遥夜色,轻声应答:“嗯,没什么胃口。”
简简单单六个字,轻飘飘的,却精准戳中林恒最软的心底。
心口骤然泛起细密的酸涩,他放柔了所有语气,带着细碎的心疼叮嘱:“没胃口也要好好吃饭,听到没?”
江临川微微偏头,侧脸轻轻贴合在冰凉的手机机身上,所有隐忍的思念顺着无形的听筒肆意蔓延:“林恒,快点好起来,快点回到我身边吧……”
咫尺屏幕,遥遥相望。
林恒轻轻将额头抵向屏幕,隔着冰冷的玻璃,复刻一场虚妄的相拥,声线温柔笃定:“嗯,等我,我很快就回去了。”
细碎的牵挂横跨两地,在日夜交替的时光里缓缓流淌,温柔填满了分离的每一寸空白。
日子在期盼与惦念中悄然翻页,一晃,便落到了一月二十二日。
深冬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底色,薄云层层叠叠铺满天际,压得低矮沉闷,不见暖阳,冷风裹挟着深冬的寒意,席卷整座城市。
竞赛楼厚重的大门被大批少年少女推开的瞬间,细碎的初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纯白的雪粒轻盈纷飞,悠悠扬扬、漫天漫地,轻飘飘的落满少年们的发梢、肩头与校服领口。
微凉的雪意冲淡了紧绷与疲惫,清冷的风裹着落雪,给枯燥漫长的竞赛,画上了温柔的句点。
江临川抬眼望向漫天翩跹的白雪,漆黑的眼眸里瞬间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连日紧绷到僵硬的神经,在落雪的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心底积压多日的烦闷与思念,也跟着轻轻松动。
身侧的温知夏天性活泼灵动,立刻拽着钟湘晴的手腕,踩着路边薄薄的新雪轻轻蹦跳,清脆的少女声响彻寒风里:“下雪了!终于下雪啦!”
郑丽丽站在校门口,看着一群孩子闹作一团,眉眼带着温柔的无奈,出声轻声劝阻:“慢点跑,下雪路滑小心摔,接送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们回去了。”
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揉在凛冽的冷风里,鲜活热烈,驱散了深冬的寒凉。一行人踩着薄薄积雪,脚步声错落,说说笑笑地朝着校门缓步走去。
抵达校门口时,喧闹的人群四散分开,欢声笑语渐渐褪去。
江临川随意抬眼,漫不经心地扫向风雪弥漫的路边。
下一秒,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所有残留的笑意,骤然尽数定格。
漫天昼雪纷飞的尽头,落雪簌簌,寒风萧萧。
林恒就安安静静地立在路边的风雪里,他穿着一件版型利落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蓬松厚实的面料隔绝了深冬的严寒,肩头落着细碎的白雪。
头上扣着一顶软糯的白色毛绒帽,细碎雪粒沾在柔软的帽檐、发顶与肩头,黑白配色干净又清冷。
久病初愈的他身形依旧单薄,却身姿挺拔,清俊的眉眼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褪去了往日的凌厉,添了几分温润柔和。
他的怀中小心翼翼护着一束精心打理的花。
暗沉丝绒质感的红山茶是整束花的主角,花瓣厚重饱满,是低调高级的酒红色,不艳不俗,自带沉稳温柔的气场。零星几枝雾霾浅蓝洋桔梗错落点缀其间,冷调的浅蓝中和了山茶的温润,清透干净。纤细银柳缀着莹白绒穗,拉长了整束花的线条,搭配灰绿哑光的尤加利叶,层次利落、清冷禁欲。
整束花用哑光炭黑色穿插酒红色包装纸利落包裹,用酒红色细带简单系结,没有多余花哨的装饰。
隔着短短数米的风雪距离,两人的目光精准相撞,瞬间牢牢锁在一起。
林恒望着朝思暮想的少年,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浅淡的弧度,睫毛轻颤,无声地动了动唇。
口型缱绻又郑重,清晰地落在江临川眼底——男朋友,好久不见,我来接你了。
积攒了许久的思念,在此刻瞬间冲破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江临川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想念汹涌翻涌,碾碎了所有矜持。
他不顾漫天风雪,不顾微凉寒意,脚步骤然加快,带着少年人最纯粹、最莽撞的热烈,朝着风雪中等待他的人奋力飞奔而去。
短短数十米的路途,在分隔多日的两人眼中,仿佛横跨了遥遥山海,漫长又遥远。
他的世界里再无漫天落雪,再无周遭人声,满心满眼只有那个立在风雪里,专程奔赴他、等候他的林恒。
眼见少年不顾一切朝自己奔来,林恒眼底瞬间漾开滚烫的笑意,缓缓张开双臂,稳稳展开怀抱,温柔又笃定地做好了接住他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