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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深圳之行 - 打工者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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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非常简单,一点颜色辣味都没有,闷热的天气里几盘白渣渣烂乎乎的炖菜看了就倒胃口,她们习惯辣味,小半碗饭都吃不下去,本来就轻的体重好像更轻飘。

倒是山东来的小杜,在深圳混了些年头,蹲在凳上,左手一瓣蒜或是一根葱,右手一张自己煎的大饼,一口蒜,一口饼,吃得满带劲。

贵州农村来的小张不挑剔,总是满满一大碗吃得干干净净,他北邮电毕业的,来深圳也快两年了。

刘主管有自己的小灶,媳妇跟随他到深圳快五年,最近刚打了胎,一副虚弱样,刘主管每天回来赶紧动手弄上两样给媳妇补身体。

做饭的当地阿姨每天总是念叨两句,得闲也帮几把手。“打老远跑来,孩子也不敢要,辛苦啊!电风扇不能吹,营养也得跟上,女人打胎后是要养的,不然年轻轻的落个什么病根麻烦了。”

陈暄努力适应着,但仍然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她羡慕山东杜、贵州张他们的活力,常常在旁边不经意地审视他们,这是一拨年轻充满生命力的年轻人,他们吃得苦,坚韧,对未来充满务实的热情和向往,没有不着边际的虚幻。

山东杜花极大的精力参与到深发展银行的股票抢购,所有认识的能哄到手的身份证都被借用了,他津津有味地谈论着排队的盛况和预期收益,全身心想着工作、赚钱、攒钱。

贵州小张信心十足地规划着下一步的发展,先积累经验,攒下一点钱,每晚他都认真看书,下一步找更合适的企业图谋长远发展,深圳他是要好好待下去的,有足够的发展空间。

江西的大老于,年纪最长的一位,在深圳做管理很多年了,不太吭气,闷头做好自己的事情,吃苦耐劳,挣钱为主。

当大家谈论深圳发展前途时,他会拿出点前辈味道,像是深思熟虑后想点拨一下在座各位,“你们不关心政治,在中国政治很重要。老人家年初视察南方,特别是在深圳,专门强调了对外开放不会变,要加大特区发展脚步,改革开放才是春天,小杜对股票很敏锐,看看抢购势头就知道人们的信心。

坚持吧,现在国际形势也日趋回暖,坚持下去,深圳这种改革前沿阵地,一定是发展最好的,辛苦在前,后面才看得到果实。”

大家听了只是笑笑,大老于最不屑他们不懂政治,不关心新闻。

刘主管来深最长,小有了点积蓄和经验,经常买点小超市里香港过来的营养食品或是饮料,像是不经意地告诉大家,哪个品牌他买的最多,老婆最爱,“再干两年,还是要努力有自己的房子,稳定下来,不然一直不敢要孩子。”

只有陈暄和林加没有可以说得出的规划或想法,她们好像是暂时来这的,只有点儿感想,老是在咀嚼这份打工生活的不同。

陈暄的不习惯随着时间有些膨胀,因为有林加,所有的不适好像在互相打趣和自嘲中化解了。

每天傍晚,她们顺着小路往两头散步,通向村野的一头大半是土路,尽头是片小水潭,视野开阔,两人嚼根冰棒,坐在水边土埂上,体会难得的闲适。

沿路经过一间间香港制衣厂,台湾的加工厂,永远紧闭着大门。

站在她们住的房顶平台上,可以看到不远处厂房里的宿舍楼,几栋五六层高的楼房紧密相连,小间的宿舍格子,密密麻麻的窗户,晒满了衣服,看得见人头攒动,穿着工装的男男女女,他们好像从来不出厂门的样子,整个生活就在那扇大铁门里进行。

贵州张常常评论,“看看那些工厂的人,知道自己很自由,很幸福了,所以当年埋头苦读从村里考上大学,是完全正确而值得的。不然,就塞在对面哪小间笼子里了。”

按他们所说,这些工厂全是人力活,流水作业,整天不许进出,每天十小时工作不停,各地来的打工妹打工仔为了谋生全扑在这些厂里。

生活也是流水线一般,跟以前读书时夏衍那篇包身工描述的差不多,小说里芦柴棒的监工婆如今只是换成工厂的管理人员,严苛的规章制度、罚款开除规定而已。

往另一头散步,稍远是镇边上的别墅区,依小河而建,一条干净整齐的小径,通向镇里的小广场。

陈暄和林加喜欢沿着小河散步,人很少,特别安静,一旁是一字排开的两层小楼,门口有小院子,零星几个院子种着花草,门窗多是紧闭的,亮灯的很少,据说香港人候鸟一样过来住,大都是买给一些内地女子住的。

每次路过这些房子,陈暄会想到周婷,袅袅娜娜,丰满身姿,她是不是也在这些房子里,她们做什么呢。

一个晚上出了点事,房间太热,她们呆在镇里的小广场草坪里乘凉,躺着聊天,忘记了时间。

一群保安路过,手电筒扫到她们,旋即叫出来,一番盘问后带到了派出所,很奇怪晚上的派出所如此热闹,有犯各种事的,也有说是流浪没有暂住证的。

巡逻保安凶巴巴地吆喝,不听任何解释,到了派出所,把她们丢在墙边站着,坐在椅子里的警察大叔看了她们两眼,忙完手上的事情,才开始询问,声调慢吞吞中透着高高在上的蛮横,站在墙边的女孩对他而言似乎低人一等,在他的掌控中。

陈暄和林加倒没怎么害怕,路上她们试着跟保安开玩笑解释,不管用!现在她们又试着跟警察大叔微笑地讲道理,她们镇定的表情,按警察的话说,听着像是有文化的人。

一番陈述后,气氛得以缓解,等说清楚那位女房东的姓名,落实完毕,警察叔叔脸色友好回暖,操着不利索的普通话跟她们玩笑两句,还让她们坐下了。

末了,仍然要求她们手写了一篇自身身份以及今晚行为的详细描述,两人按了手印,同意放行,才离开了派出所。

陈暄人生第一次按手印,多望了望红通通的大拇指,按下去那会儿,想起旧时卖人的契书,心里很怪异,有被歧视对待的不舒服,又有一种热闹的好玩和冒险。

林加笑着拍拍胸,“肯定是把我们当成站街小姐才带进去的,这种小镇看来晚上不能乱窜啊。”

陈暄摇摇头,她回想一阵,有了更多的不舒服,“不止是对小姐,还有对外来打工的。”

打工的外来人是被歧视的,那些当地保安,大字不识,耀武扬威,而她们都是大学生呢,只是在草地上乘凉而已,如果是其他的打工者,流动人员,没有关系的,不知他们还要如何对待呢。

几年后,确实发生了流动青年孙志刚无暂住证被打死的事件,由此启动了对外来务工和流动人员的人生和人权保障的重视。

陈暄在俱乐部探讨这类事件的时候,想起自己曾经的短暂打工生涯和押往派出所之行,她们被呵斥到墙边站着等待质询,面临丢进拘留所的可能,是人生的不安全;

她们被迫对自己的身份和草地上的休息行为按手印,她们的人权和人格不受保障,她们之所以被释放是因为那位女房东老板的名字和电话,不是因为她们是遵纪守法的大学生和打工者。

社会终是不平等的,却又是在缓慢向前,牺牲底层人物的生命代价换取对人的尊严和对人的尊重得以进步,对受难的个人代价是生命,对国家对社会,个人无从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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