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找到挂着“办公室”牌子的房间,一老头说话客气简单,只要有学校介绍信就可以来实习,这么简单,陈暄高兴地骑上自行车一溜烟回家,让父母放心,之前觉得千难万难的实习单位,一个碰巧,轻松搞定。
十一月第一天,陈暄拿着学校实习推荐信来到了陈旧的办公楼。
临街,外墙刚粉刷过,黄澄澄的,有种焕然一新的温馨,楼道内也涂刷过,沿墙下半截果绿色,上半截雪白,崭新崭新的,大概是迎国庆粉刷的吧,脚底的马牙石楼梯显示了岁月磨损,光滑而暗沉。
她站在二楼楼梯口定定神,刚好一高大伙子走过,穿件深色夹克,挂一条长长的白围巾,一副早春二月的书生气,也不对,应该是时下流行的周润发样式,有点上海滩的味道,多了付眼镜。
陈暄心里一乐,紧张的心情顿时轻松了。
小伙子走过去了,又站住,回头客气地问了句,“你要找谁吗?”
“我找办公室。”
“前面第二间,就中间那,”小伙子边说边回头看看,往过道那头走了。
到了人事办公室,还是上次那老头。非常走运,老头答应很快,“先到五部实习吧,我带你先去见个面,明天再正式来。”
陈暄称为老头的人,头圆圆胖胖,有点秃,说话矜持稳重,后来才知道是人事部刘主任。
就这样,陈暄开始了三个月的实习生活。
多少年后当她一次次接受宿命论调时,都会回到这三个月。
以后的时光中曾有多少人从身边经过,曾有多少次想远离,却注定属于这个地方,她把青春、爱情、婚姻和人生都圈在这小小的地方,小小的人群,有点像托塔天王李靖手中的塔,吸进去就永生了,在里面折腾,她属猴,可惜却不是孙悟空。
其实孙悟空逃离了塔,最后也没有逃离心,还是回归正统,心总是要有安放处,哪里都是塔,哪里都不是塔。
实习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陈暄沉浸在不断地回想中,她想弄清楚自己的情感,弄清楚让自己纠结缠绕、辗转徘徊的模糊,可仍然迷糊,而过去的每一个情景,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白,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大清早她就爬起来,第一天嘛,无论如何要留好印象的,一条细腿裤,罩件宽松黑色T恤衫,简洁大方,不失时髦。
骑车十分钟就到,站在办公室门外,八点还差10分,负责打扫卫生的女孩都还没到,楼道里冷清静寂。
乖乖站那,渐渐的人来了,和一个个从身边走过的人笑笑,管他认识不认识,礼貌要保持的。终于五部的人到了,一进门,跟着那位严工扫地、打水,拖地这个累活被严工抢着去做,陈暄乐呵地去洗每个人的茶杯。一切收拾好,全部人都到齐了。
静静坐了一天,陈暄觉得自己像个拘谨而冷静的旁观者。
这是个为开发新出口产品成立的新部门,女科长姓吴,吴美淑,名字很贤淑,人五十岁了,四川人那种白白嫩嫩老来俏的模样,声音也是四川和本地混为一体的脆脆调。
嘴唇薄薄两小刀片似的,说话有些苛责,头一天陈暄被领到这个办公室,她拉着陈暄的手,“你必须做好思想准备,你是来干杂务的”。
吴科长瘦削脸庞和身材,衣服很合身,颜色俏丽鲜艳,时常发出似乎异常快活,企图感染别人的银铃般的笑声。
陈暄笑不起来,一是所笑的事情和她无关,同时觉得那些话实在没有什么可笑的,其他人好像也是。只是吴科长眼睛扫到她时,赶紧咧咧嘴,表示出很领会她的笑意。
部门里有两个伙子,“你的实习老师,”吴科长这样说,她不想指定谁,每个人都可以做老师。
两位男同胞看去很男子气,一个是本地的,胡渝恒,人挺周正,工作刚满一年,似乎很想热情又有点放不开,时冷时热的。
另一个是东北伙子陆航,研究生刚毕业,个子高而挺拔,加上轮廓分明的脸,很有些周润发的味道。陆航非常和气,他试图幽默,只是不太对陈暄的风格,或是因为吴科长在,每个人都放不开,总有点不自然,一天下来也是半冷半热的。
再一位就是早上一来抢着打扫卫生的严工,四十多了,典型江苏人长相和口音,矮矮的穿一身暗色中山装,从外单位借调来,不算公司正式人员。
严工就像个干杂务的,人看去老实,谁都可以差使,随意开他玩笑,他却很乐观,一天到晚笑嘻嘻的,幽默感很强,是那种不用你开口打击,随时能自我嘲讽,也顺带像是嘲讽人,老实人的幽默反而更有趣,有劲道。
就是这么一个精简的部门,有意思的四个人中间,陈暄完成了第一天的实习。
开头几天,陈暄很乖,整天坐在安排给她的那张办公桌后,抬本书,却没怎么看进去,办公桌玻璃板下放满照片和字条,全是一个瘦削身材的帅哥照片,近照,全身照,笔记本封面有名字,尹铭。
陈暄好奇想问问,可大家奇怪地缄口不提,她就不再关心这个位子属于谁了。
部门工作看着不多,成天和工厂打打电话,讨论下出口生产和产品问题,陈暄除了静静旁听,装佯地在旁边笑笑。
起初几天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拉线木偶坐那,每天回到家还特别累,早早睡下,什么都没做,还疲倦得要命,纯粹是精神疲倦。
陈暄终于感受到不得放肆讲话,不得开心说笑是一件多么痛苦和疲累的事情,开始有点想念宿舍生活了,宿舍的夜谈多么舒心愉快,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
每天早晨走到大楼门口,会停住脚步,问自己为什么要上楼去办公室,去干什么呢?
真是生活在校园里久了,感觉一点不适合办公室,融不进办公室的人群中。科吴想起你来,热情一句话,小小的心顿时受宠若惊,充满感激;忘记你时,一整天不理会,下班时自己故意出点声音,让他们想起来说声:你可以走了。
自己也弄不懂怎么变得这样手足无措的愚笨,这是初出社会的感受吗?
陈暄觉得自己无法忍受这样装样下去,还好,一周过去,她跟吴科以外的小伙子、老同志都谈得起来了,吴科刚好又外出,她轻松许多,终于能听见自己的笑声,陈暄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