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很镇静，通知家属停电是片区，没办法，柴油发电机已经在修理，很快会好，去买几根蜡烛，顺便打点热水，一会儿你们自己用得上。

医生是上帝，她们怎么说都是圣旨，家属忙不迭地遵命，还不敢跟医生急。

躺在冰冷的产床上，医生简单交代了一下呼吸调整，要开口到一定位置才能接生。

值班医生和护士围坐在产床一旁的小桌上，烛光摇曳，如果换个地方，这么明亮的蜡烛很有喜气，还有浪漫，可这是医院！

医生和护士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科室里奖金发放，总结要写什么，周末要交，她们正在赶年度总结，睡在一旁的产妇对于她们实在平常，每天都要面对，接生孩子就像每天吃饭一样简单平常，而总结一年一次很重要。

陈暄尽量控制自己的哼哼声，心里还庆幸自己的情商和运气，为了方便，她从孕检开始就和为她检查的李医生套近乎，为了孩子，她放下脸面和内心千万种不习惯，送点出国带回的小礼物，新年专程送上公司的美女挂历，印刷水平比一般单位的精致漂亮，送人很时兴。

今天刚好轮到李医生值班，对陈暄已经很客气了，时不时放下总结，站起来看看她，说上几句话。

陈暄侧头凝视着护士身影缝隙中闪现的烛光，空阔冰冷的产房闪动着暗暗光影，意识时而清醒，听到她们修改总结的意见；时而模糊，仿佛置身一座巨大黑暗的空间世界，这个世界只有疼痛，连续的疼痛，撕扯整个下身，拖向深邃的黑洞，陈暄两只手死死抓住床边，淹没在痛楚的黑暗中，甚至于麻木了。

突然一束光亮刺得她睁开双眼，来电了，医生护士也正围拢过来，接生器具叮叮当当做准备。“电来得真是时候，开口差不多了。”医生高声说道。

近乎半个小时的挣扎和拼命，小家伙终于出来了，他被呛住了，医生甩了甩，用力吸，才听到他响亮的哭声。

她们把他递到她的面前像是产品确认，又像是奖赏她辛苦这一场，“带把的，恭喜你生个儿子，今天这一拨全是儿子。”

陈暄已经全身放松，剧痛瞬间消失，身体空空的，意识颇有些恍惚，她看了一眼婴儿，头发还带着血丝，没等她反应，就被抱走送婴儿室，外面他父亲和他外婆应该已经知晓并跟着远远地相看了吧。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满大地，一直照进房间，照到床沿，小雨加雪的天气让这个春天般的城市阴冷了一周，今天放晴了。

陈暄非常高兴，一心觉得这个孩子伴随着光明，伴随着灿烂阳光。

胡渝恒去办公室报了个道，顺便宣布了有儿子这一大好消息就赶来医院，跑去婴儿室，只凭借声音就听出了自己的儿子，哭声响亮而独特，这是他说的。

洗完澡，穿着医院的蓝花花抱被，孩子送到了房间，他们正式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黑溜溜一小片头发，花尖很高，皮肤红通通，眼线很长，眉毛淡淡的，很长，没有多少皱纹，睡得很香。他出来时被呛到了，小鼻子被綿糊糊的液体堵住，不时难受的样子，让她心疼。

鼻子堵塞，小家伙不舒服，晚上睡不安稳，把人折腾够呛，胡渝恒做父亲的兴奋近乎消磨掉，一阵阵无奈的烦躁。

白天孩子好睡或醒来，粉东东的，响亮的啼哭或是安静的模样，让人怜爱到心里发紧的欣喜。

医院盖了蓝色的小足印在出生证上，肉肉小小的足底，五个小指头印记，预示着他来到这个世界并有了一席之地，正式纳入这个复杂而庞大的人类社会系统。

出院那天，走廊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一个年轻男子跪在楼道上，他妻子产后突发高血压并发症，来不及抢救就走了。

他们是农村来的，就两口子自己，哭声没有多久就停了，那个男子大概被悲伤和无望击呆了，安静更让人难受。

走出医院大楼，看着蓝天，陈暄心里有种恍惚，这个世界有人欢喜有人愁，自己多幸运啊，电都能及时“挣”来，母亲帮抱着孩子，胡渝恒借了公司的车来接，回家喽。

陈暄住在父母家坐月子，外婆帮照料孩子，外公买菜做饭，当爸爸的上班和应酬，得空时每天下班来抱抱孩子，洗两块尿布，回自家睡觉，爹当得又舒服又轻松。

爷爷奶奶还在上班，时不时过来看看。婆婆在医院第一眼看到孩子，忙着把两只脚比比，嘴里叨叨，“小胖腿还好一样长，齐整。”

孩子没生前，婆婆就时不时会这种唠叨，陈暄不清楚大学工作的婆婆哪来这类荒谬担心，特别不喜欢听，还好自己都是依靠父母，和婆婆那边关系轻松简单，不用产生什么矛盾。

陈暄全部关注只在婴儿身上。从孩子抱进产房喂母乳那一刻，陈暄做母亲的责任和爱全然一身，生活和大脑都简单化，每天跟着母亲学习给小孩洗澡，因为婴儿太小太嫩，年轻的妈妈常常紧张得不敢动手。

产假三个月，同学，同事走马灯地穿梭问候，陈暄只谈论孩子，无心于公司或他人的情况，听完笑笑就过了，人生第一次心灵这么轻松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