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被叶穿林拉住。
钢筋密集入背,但万幸没有插穿心肺,他还有救。于是,他再次利用朋友的善意和自己的私心,把头抬起来,迎上一双冷静的眼睛。
叶穿林发出气音:“我不能……接受……”
“生命设备在解析她,”公冶握住叶穿林的手,“生命设备要把她变得和我们一样。”
公冶跪在叶穿林面前:“全世界的人都会变异。”
叶穿林的脸被生命设备的淡绿光彩照得苍白,微微抖动的瞳孔努力把此时此刻的公冶记住。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求他。
叶穿林挣扎着一笑,对公冶说:“可是且吟什么也没做错……”
公冶闻言,垂下目光,垂下头。
“是的,她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长久地保持这个姿势,叶穿林扯紧公冶染血的衣服,像极其愤怒,又像无声的求救,求他别管了。
如果是你爱的人在里面,你还能破坏设备,让她彻底消亡吗?
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叶穿林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很快发现自己不需要答案。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管是谁在里面,公冶都只会做出一个选择——
“穿林,她不是容器。”
叶穿林颤抖着血唇,恍惚间听到一点别的声音。
滴、滴、滴……
像心脏的律动。
他通红的眼极力搜寻着,看到废墟下压着一束光,是操作台的显示屏,上面在滚动数据,正是爆炸发生前他来不及看清的——
高且吟的文字:
【请杀了我。】
……
【穿林,我爱你。】
【请杀了我。】
【穿林,我爱你。】
【请杀了我。】
……
叶穿林靠着断壁残垣,仰望高且吟。
大火呼然而至,点燃一片红色河水。叶穿林不再止血,一心求死,血淌得又快又多,淌到了生命设备下,离高且吟最近的地方。
“我知道。”
他对她笑,和她说:“我知道。”
叶穿林放开了公冶的手。
“为什么放开啊?”顾令萍俨如个恶鬼贴在他们背后,“穿林,连你也不帮我了吗?”
顾令萍拉住两个人:“不,你们要和我一起死。”
而两个人当中,只有叶穿林回握顾令萍的血手,不紧不慢告诉她:“你想去的地方,不是我们想去的。”
烧断的横梁自高空急坠,毫不犹豫地,公冶一把挣脱顾令萍的手,叶穿林抓紧她。
轰——!!
身后火尘狂扬,公冶极速愈合的双腿已然能跑,暴起全力飞奔,设备触手支撑不住了,烧得一块一块肉掉下来。
“你要杀了她吗?!你又要杀人?!”
尖锐的嘶吼从后方传来,顾令萍被石板压住下身,仿佛丧失痛觉,对着他的背影苦苦叫喊:“你看看我!好好看看我!我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你一生都欠我!”
“你一生都要对我忏悔!!”
公冶避开肉块雨,纵步踩到仅剩的一根焦黑触手上,借力落在玻璃罩前。
“不要!!”顾令萍发疯地抓起铁块,朝压住的部位狠狠凿,拖着血流如注的断腿往前爬,“回来!不要砸!不能砸!回来和我一起接受死亡!我都愿意陪你死了你还要什么?!别再杀人了,别再伤害任何人了,渡——”
“我没伤害任何人。”
心脑溶液比夜晚的星河还要灿烂,公冶静静凝望着,依然是人的形态,没有露出尖牙,也没有伸出尖爪,用自己最纯粹的眼睛容纳这个世界。
爆炸声纷飞,他回首,最后看了一眼妈妈:“你也别再伤害你自己。”
“……”
顾令萍眼里没有了任何认知。
一个阴暗如蝼蚁的人,最后选择坚定不移地活下去,活在阳光下;一个被残酷癫狂的世界伤害得体无完肤的人,最后选择拯救这个世界。
顾令萍失去了理解的能力,她考虑了那么多,放下了那么多,最终决定陪他一起痛苦地死去,可他不需要,他有自己的信念,有甘愿舍弃的道路和值得拥有的掌声鲜花,他不需要任何的怜悯与施舍,他原来……
从来没有看轻过自己。
猎猎怒燃的火光交织着隐隐作响的心跳,顾令萍盯紧光芒中的人,放大了瞳孔——
嘭!!!
坚固的保护罩被一拳捶裂,夹杂点点血水,公冶攥住高且吟的手,瞬间把人拽出生命设备,玻璃碎片伴随着厄枯莎心脑溶液向四周飞溅。
408生命设备“嗡”地灰暗下去,倒塌的01区光华绚烂。
高且吟长发飞舞,呼吸到空气,睁开了眼睛,对着远处的叶穿林露出一抹极轻的笑。
接着,她在爱人最后的目光中,爆成一片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