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眸中冷光流离,食指轻轻点击着。电脑里有更多的人员档案,一个同类吸引了他。
是南陆人,精明的翠眼,标准的欧洲人长相,深金短发。
他的信息栏太过干净,名字也没有,身份介绍是“厄枯莎子民”、“南陆格鲁美”。
“南陆那边只承认‘格鲁美’称号,不承认‘美食家’,据说他们最讨厌被叫成南陆美食家,”有人把授权密码抄在便签上,叶穿林照着输入,“明明格鲁美就是美食家的音译,他们这不就讨厌老子宠爱小子吗?不过‘美食家’这三个字听多了,总感觉像在讽刺我们。”
“确实是在讽刺我们,”公冶对着照片陷入深思,“人肉并不好吃,我们也不是美食家。”
叶穿林轻笑,看他又不动了,说:“你是不是也想染个金发?”
公冶关掉页面,加密文件无法强制解除,他退出来,点开邮件,趁叶穿林不注意输入了朗玉山的邮箱。
“渡莲。”
“嗯?”
叶穿林调出F区的监控,手却停了下来:“你真的不想出去吗?”
公冶按下发送,退回原始界面。
叶穿林目光移向01区监控,点开:“我们这么做,等顾院长发现……我肯定没活路了。”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活路,你的命又不是她的,”公冶关闭邮件,坐在昏暗的环境里,许久开口问,“想离开吗?”
叶穿林眼睛里只有屏幕,思维逐渐游离。
“不说你,”公冶抬头,“高且吟想离开吗?”
叶穿林低头:“她害怕顾院长,你也不是不知道,可我在拖累她。”
“她知道你以前的事吗?”
“不知道。”
“一点也不知道?”
“一点也不知道。”
又一个瞒得死死的,什么都不肯说。
公冶终于能理解邓烟雨为何会觉得窒息,这种隐瞒很伤人。
“带她离开,”公冶口吻平静,仿佛猜到叶穿林在想什么,“出去后,你去自首,杀了多少人,还记得多少个,都坦白,只要情节不是特别恶劣,美委会出面给你申请减刑。”
那边不出声,公冶问:“怕坐牢?”
“不是,”叶穿林焦躁难耐,“我怕且吟她……”
“她如果知道来龙去脉,应该很开心你能去坐牢。”
叶穿林叹气:“你能不能换个好点的说法?”
公冶余光一瞥,看到01区监控,密密麻麻十六宫格:“对,就是这。”
生命设备巨大一台,还有触手,叶穿林感慨:“这就是生命设备?好诡异……”
偏正中央的监控直对生命设备和里面的新厄,叶穿林胡乱扫了眼,就去看别的能站人的地方,像走道、平台。
一个人也没有。
十六宫格一片死寂,01区冷冷清清,只有运作蠕动的半扇活物。
“且吟不在这。”
叶穿林郁闷地说着,但旁边的公冶已经发不出声了。
“渡莲,你帮我找找看。”
“……”
“我看图像都不动,哪有人啊,且吟可能真忙完了?那她怎么还不来找我,平常她没出实验室就给我发消息了……”
“……”
“渡莲?”
叶穿林转头去看公冶,公冶整个人像虚了一层,瞪着正中央。
不论监控,还是眼前的人,都带给叶穿林十足的绝望感。
他僵硬地回过头,也去看正中央,刚刚被他随意扫过的,唯一有活物的画面——
庞大的四根触手没有在进食,包住了发旧的航空级铝合金外壳,透明的外罩内睡着一个新厄,一个实验体,一个人。
叶穿林心脏钝停。
她的长发在飘荡,她的指尖在漫延,她的眼睛闭上了,泪珠碎在周围。
高且吟睡在生命设备里。
正在溶解。
“……”
“……”
“啊……”
叶穿林两只手死死撑住桌面,双腿却剧烈发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公冶站了起来。
他倾身,放大这张图,定定看了几秒,对叶穿林说:“起来。”
叶穿林崩溃地扯住头发,痛苦得声音都发泄不出来,公冶面对这样的他,静静开口:“我要去01区。”
叶穿林跪着,无动于衷。
“现在就去,”公冶说,“你跟我一起。”
“……”
“你听见了吗?”
“……去了能做什么?”叶穿林头都不敢再抬一下,高且吟就在他面前一点点地分解着,他头都不敢多抬一下,“去了我能做什么……”
他恍惚地,质问无能又可笑的自己:“我能……做什么……”
“砸了生命设备。”
毫无波动的一声,却像刀锥刺破冰面,掀起生机勃勃的冷浪。
叶穿林的心脏动了。
他仰首,触上高处的目光。这道目光是死的,哪怕一丝丝光亮也没有,幽冷而麻木,但依旧一字一句地给予他希望:“我帮你砸了它。”
“站起来,穿林。”
叶穿林发丝都在颤,伸出手,握住公冶的手。
这是他时隔二十年才等来的援助之手。
还是有些可惜,因为他们身份互换了,放在二十年前,理应是他伸出手,去握住公冶的手。
而不是在六岁的公冶被诬陷杀死一只小鸟时,他只会傻傻地愣在那;不是在六岁的公冶被套上电击圈时,他只会看着,只会害怕;更不是在六岁的公冶哭着跑向门口跑向他时,他为了证明自己是好孩子,一把将门关闭。
砰——
那双清浅澈亮的,像盛夏河滩花一下午才能寻到的绿玻璃似的眼睛,最后从门缝中留给叶穿林的,是和今天一模一样的绝望。
六岁的叶穿林跪在门外,听着门那一头嘶哑的哭喊。
“我要回……歌华……”
“我不要……待在这……”
“妈……妈……”
电击声不绝于耳,好像有干涸的鱼在蹦跳。
高跟鞋越来越近,是顾令萍在笑,她说要把他带去手术台,她说不要停,要让他失禁。
阳光穿透枫杨,枝叶如河,簌簌发亮,叶穿林耳朵死死贴着门,还在听,还在听,听那一头会不会传来一声——
“穿林,我原谅你了。”
……
应该是从那天开始,叶穿林再也没有一个叫“公冶渡莲”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