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电话是找我的,”公冶低头在做自己的事,“我会承担全部责任,你们尽管开车。”
副驾和司机正襟危坐,专心盯视前方,直到来电自行挂断。
公冶叠好小可的衣服,之后的路一句话不说,靠着黑皮座椅,闭目养神。车子在分所门口停下,耗了许久,他撩起眼,显然失去耐心。
司机已下车,在处理前面的问题,副驾通过后视镜看到公冶的脸色,转头温声解释:“有人挡路,似乎是认识顾院长。”
无休止的聒噪从窗外飘进来——
“我很客气了!是你们太过分知道吗?”
“你不让我见顾院长我就不起来!我一整天躺这!”
“好好好,你拉我吧!拉死我!让顾院长看看她的人是……”
男人护着公文包,哇哇叫,赖在地上死活不让路,直到被阴影笼罩,他梗起脖子,对上一双冷得结冰的狭长绿眸。
他两眼发直,咕嘟咽了口唾沫,发现这人衣服上还有血,直接魂没了,一咕噜爬起来:“你是……”
公冶居高临下审视他,告知:“顾院长不在车上。”
男子惊疑不定,鹌鹑似的随口噢噢两声,眯眼仔细瞅着他:“您是顾院长儿子吧?”
公冶面色微变。
“哎哟哎哟,还真是!”男子高兴地上前要跟他握手,被黑衣人拦截,男子哎呀一声,“您好啊,我叫涂茂,是Coord生物科技的活动PM,非常抱歉以这么不体面的方式和您见面……此番来找顾院长,主要是为我司的新品发布,因为我司公布的KOL有顾院长名字,所以……”
公冶吩咐他们让开,握住涂茂的手,说:“您其实不必亲自来。”
“我也没想过要亲自……”众目睽睽,涂茂顿觉说错话了,嗓子一卡,呵呵地赔笑,“真是冒昧了,这两天不知为何联系不上您母亲,我实在没办法才跑了这一趟,结果大院的人把我当推销赶,我这急呀,还要跟领导交差……不知顾院长是否太忙了?忘了要出席我们的活动?”
公冶礼貌一笑:“合作上的事,她再忙也会看一眼。”
涂茂颔首清嗓:“是是,您说的是,那个,我吧……就是想……”
“您尽管说。”
太多人听着,涂茂赶紧拉了公冶到一边:“小少爷,我就一个诉求,只要顾院长致个辞,或者露一面也行!”涂茂辛酸地抽出包内的合同,“你也知道顾令萍这三个字就是口碑,早前都说好会来演讲交流,业内多少人都听说了,怎能临时变卦呢……”
“我明白,”公冶低声道,“我会转告,尽力而为。”
“噢,好,谢谢!”涂茂掏出手机,“我加你个联系方式吧!”
“抱歉,我没有。”
“啊?没有?没有联系方式还是没有手机?那我怎么……”
公冶再次向他低头致歉,向门内走去,人群围上来,将涂茂隔绝在外。
涂茂抱着公文包塞合同,有点疑惑地左右打量,对着公冶背影喊:“谢谢!谢谢啊小少爷!”
遥远的走廊铺着厚地毯,阳光从直立高大的玻璃窗外直射进来,他被一群人一路护送回房。
开门,顾令萍正手捧热茶,在窗边坐着,一旁站着个白大褂女生,怯生生地望了眼门口。
圆桌上鲜花盛放,一只黑色丝绒盒晒在光下。
“你出去吧。”
女生放下茶壶,和公冶目光交汇半秒,埋头迅速离开。
公冶眉头轻皱,看着身后的门沉闷地闭合,而后走进去,将衣服放下。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顾令萍眼神阴冷地转过来,质问。
“给我一部手机,”公冶过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样以后我随时可以接您电话。”
顾令萍垂眸忍了一口气,搁下精致的茶杯,起身:“这几天准备一下,下周回南陆。”
“知道了。”
“午饭想吃什么?”顾令萍亲切地问。
“我不饿。”
“你来这里四天了,没吃过一顿好的,怎么会不饿?”
“您看着做吧。”
“不要让我重复,告诉我,你要吃什么,我不要听‘随便’。”
热沉沉的香茶难以下咽。公冶不轻不重放下杯子,深红的光泽在波荡。
他散漫地轻笑起来:“这里的东西都一个味道,所以我吃什么都可以,请您不要再问。”
“你用这个态度跟我说话?”顾令萍看不懂他,以为自己眼睛坏了,“我把小可还给你,我让你外出,去白稻湖,你就这样对我?!”
“小可活了吗?”
“他本就该死!”
——响亮的碎裂。
顾令萍往下看,茶壶连带热红茶泼了一地,公冶满手滴着滚烫的液体。
他抬头,还是那副态度:“您消消气。”
顾令萍太阳穴突突跳,心脏抽疼不止。调整呼吸后,她松开拳头,拿起桌上的黑盒子,命令他:“把这打了。”
公冶接过,但没动。
顾令萍讨厌他变得这么沉默,她宁愿他反抗,可是他再也不会反抗了,他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说好。
都到这种程度了,她还是感受不到幸福,感受不到亲情。
为什么?
顾令萍愤怒到极点,提高音量:“没听懂我说的话吗,打,现在就打!”
公冶打开盒子,拿起里面的银色注射器。
顾令萍的眼珠子快掉他身上,从齿间挤出怒音:“快点。”
“您当初检查身体,真就只有一个胃息肉?”
云淡风轻的一声疑问,落到顾令萍耳中,胜过一记插心的惊雷。
啪,公冶合上盖子,瞥她的眼神里蕴含了极轻的东西:“再去查查吧。”
他往外走,快走到门边,身后炸响怒吼:“公冶渡莲——!!!”
“怎么了,”公冶困惑她为何又发那么大脾气,“我在关心您。”
“不要说‘您’!!!”
“何必生气,我答应跟你回南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公冶似是无奈,重新面向她,“我不是六岁小孩,也不是叶穿林会对你笑脸相迎,独玉分所上百上千上万个孩子,那么多,总有你喜欢的,但绝对不是我。”
顾令萍头发乱了一丝,撑着桌子:“住嘴……不要说了……”
“把我养大,是你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阳光下的顾令萍像凝固的灰烬,不久,泪水从她眼中滚出,一颗颗摔落。
“难过了?”公冶虚伪而关切地凝望她,“要我跟你道歉吗?”
他无所谓地瞥开目光,说:“对不起,妈妈。”
话音未落就去开门。
门把手按下的那一刻,他眼前刹那黑了。
哗啦啦的,空灵细密地响起,点点滴滴地溅开,像五彩斑斓的鱼游过,轻薄地折射……
顾令萍回神,发现自己手里抓着滴水的花瓶,鲜花散落遍地,混着一个人暗红的血。
公冶跪在地上,捂着后脑,鲜血从他黑发间汩汩流出。
整个人,头破血流。
“……”
“啊……”
顾令萍扔掉花瓶,后退。
公冶静跪片刻,站起来,满手鲜血地继续去开门,顾令萍跌坐在地,已经神志不清,把眼前的人视作救命稻草,攥住他衣摆。
“渡莲,对不起,”顾令萍让他转过来,充血的双眸微微战栗,“是、是妈妈错了,妈妈不该打你……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公冶已经把门打开,伤痕累累地垂眸,神祇一般俯视地上的蚂蚁。
“你饶了妈妈吧……你饶了我吧……”顾令萍拽着他的衣摆,悲恸欲绝。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一个人高傲地立着、看着、笑着;一个人卑微地跪着、求着、哭着——
……
“我不要打清醒剂!我不要打!”
“我会听话,让我昏过去好不好?求你们了,求你们——”
“妈妈,我……求你……”
“妈妈……”
……
血浪一阵一阵掀起,公冶再次低下头,释然地望向顾令萍。
“放开。”
公冶握住她的手,扯开,把她丢在一边,开门出去。
因为不放心一直守在外头的白大褂女生听到奇怪动静,偷偷瞄了眼,发现公冶浑身血地出来了,走出没几步突然跪倒。
“渡莲!”
公冶模糊的视野里,女生大步向他跑来,后面还跟着穿警服的叶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