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缓缓抬眼,果然生气了。
“你再救他,只会让他更痛苦,放弃吧,”妮卡说,“你那么爱他,自然有权利让他解脱。”
爱他,就有权利让他解脱?
他冷静的眼中划过一丝困顿,感到不合理:“不……我没有权利。”
“是么?可这孩子的自身条件已经不满足‘能够自己决定’了,他需要你来帮他解决。警官,你徽章戴得再多,也只是个兽性大于人性的异种,不要太高看自己,也不必太贬低自己,就比如今晚……”
妮卡最后一句话近得可以让骨头散架,公冶差觉太晚,想挡已来不及,妮卡掐住他脖子,竖瞳幽绿,亮得像两团燃烧的冷焰。
“你弱得没防备,在我面前也不警惕,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公冶调动全身力量在恢复伤口,本来快好了,又被妮卡掐出血,感觉免疫系统真有点紊乱,再加上她另一只手正用枪抵着他喉结。
事态似乎危险了。
“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你,双紫星那次你没杀我,是你的仁慈,但我对猎物从不手软。”
“我现在杀了你,顾令萍会不会气得发疯呀?”
妮卡把天性全释放出来,像动物一般思考着要不要开枪,要不要在他喷出热乎乎血流的时候,把他吸成一张血皮。
公冶一动不动,审视这个稀美。
垂在腿边的手无声变异,尖指漂亮锋利地延长,像一片片绽开的刃,像裂变的弯刀,只待出击。
他的杀意,再也掩不住——
“喂,走了。”
一个银粉渐变发色的少年拎包靠在窗口,冲妮卡抬下巴:“别过火。”
公冶和妮卡回神,同时放手。他第一时间去看小可,当无事发生,妮卡感觉背上冷飕飕的,也没多想,翻窗出去和同伴汇合。
走出不多时,同伴说:“你刚差点没命。”
妮卡蹙眉,目露疑色。
“我看他刚才是想掏你心脏,一击毙命,”同伴剥着糖纸,“你说你不就讨口血喝,惹毛他干啥,好声好气说明来意他又不是不给。”
妮卡垂眸,走着走着,哼了声。
“你不懂。”
“那家伙绝对不给。”
同伴好奇:“他的血真的比江邂月和盛夺的还好喝?”
“嗯?”妮卡漫不经心,“甜磨,打听什么呢?你也想尝了?”
“有好喝的血干嘛不分享,”甜磨用红酒味棒棒糖蹭着自己獠牙,“盛爷的血比较涩口,江爷的血又太醇厚了,他的血要是能对我胃口……”
甜磨回首,目光追随过去:“我就背叛江盛,跟着他干。”
妮卡惊疑:“他是警察。”
“警察?他才不是警察,他就是个掠食者,”甜磨享受地摇了摇棒棒糖,举到空中,暗红的糖色把月亮锁在了里面,“选对老大很重要,我的味蕾和鼻子会教我如何看人,那个人身上的气味……很不错。”
“这一次,我倒希望顾令萍别输。”
妮卡亦步亦趋跟在甜磨身后,听着甜磨哼儿歌,无端想起江邂月早年对她的占有、利用、背弃,想起盛夺把她当工具使用,她的价值也就比金丝雀高点。
她满脑子是甜磨的胡言乱语,死水般的心潭,第一次泛开涟漪。
公冶一夜未眠,去外面用冷水洗了脸,回来发现顾令萍站在小可床头。
那个女人的影子几乎把苍白的病床覆住。
公冶跑过去推开她,看小可,小可满脸遍布红斑,脖子胀大,呼吸受堵。
顾令萍手里有一支注射器。
“我在救他,”顾令萍黑眼珠幽幽移动,“你不是希望我救他吗?”
“哪有你——”
“你难道比我更懂怎么救一个美食家小孩吗?”顾令萍冷冷一句话封住了他满腔悲愤。
她扔了注射器,往外走:“思泊病毒无解,朗玉山也自知救不了,他只是在拖延,在和病毒攀比,谁能把一个弱小的生命留住更久。”
小可痛得呻吟,面颊、脖颈、手臂长出孢子般的蓝绿色颗粒。
病变了。
公冶心如死灰,所有病变的孩子都活不过半个月,他亲眼目睹过他们的死亡过程……
“一个小时。”
顾令萍背对他下达最后通告:“一个小时内若免疫失调迁延不愈,就代表这是被母体厄枯莎抛弃的孩子,我们人类已经做出最大努力去拯救他。”
“可抛弃他的,是他的母亲。”
“我们作为陌生人,不能过度干涉,也无法再干涉,”顾令萍说,“这是生态的原则,渡莲,不要反抗。”
“要学会接受。”
“就像接受地球是圆的,水是无色的,人生是残酷的,那么简单。”
公冶轻轻跪地,握住小可绵软滚烫的手,沙哑出声:“是你策划了双紫星事件?”
“……”
顾令萍的背影沾染沉默的气息,伏于微末之处。
“那晚酒局上的人我还记得,一个不落,我当时就应该警觉,”公冶放弃挣扎般一笑,“可能再过不久,公安就会查出那晚我也进入了勋元酒店,无论如我如何解释,在他们看来就是同流合污的狡辩。”
“我在公安只怕待不下去了。”
“……”
“你想做什么?”公冶回头,深深望住她,“你到底要什么?”
暗如幽闭的环境里,顾令萍肩膀轻微起伏。须臾,她像避开浮尘般从容地转过身,得体地微笑:“我要带你离开这。”
“离开这,回南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