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令萍像在重新审视他,游刃有余地娓娓道来:“其一、有一个美食家,他摆脱了厄枯莎生态的掌控,无意识地为全体美食家抵御生命设备的进攻,甚至无意识取代了厄枯莎,导致厄枯莎的心脑间接错乱,奉他为圭臬。”
“其二、你们口中的灯芯,也就是厄枯莎的心脑,我这有。”
“你说什么?”
“不是全部,是残余,就像猪尾巴、驴耳朵,那么一点,但它的毒液足够毒死一栋楼的人了,江邂月没让我失望。”
顾令萍面对他,轻笑:“我不会配置HUB抗血清,那是垃圾,厄枯莎肯定特别讨厌愚蠢的科学家对着祂珍贵的心脑研究半天,结果就是为了用来遣散自己的子民。渡莲,生命设备可以抹杀任何生命,但终止美食家的基因延续,它做不到,因为它已经被厄枯莎心脑侵染,成为了小半个心脑,厄枯莎的心脑不会伤害厄枯莎的子民,它会重复拒绝。”
“这就是第二个原因,我认为最合理的原因。”
公冶看向那个人:“可这小半个心脑伤害了他。”
“那不是厄枯莎的子民,那只是一个曾经是人类的怪物。”
公冶不再说话。
有那么一刻,他感觉有海量的信息在袭来,像断翅的鸟群跌入脑海——这台本质名为“控制”的设备已经摆脱它的主人诺森·辛克莱尔的掌控,它早就没用了,再使用下去,只对疯子有好处。
“怎么,痛了吗,你的心脑也在发痛?”顾令萍关切地问道,见他不应,缓缓面对前方,继续说,“他一年生下这么多孩子,用作实验体是不错,但太多也难养,所以我们通常会让他自产自销,吃掉自己的孩子。”
“像这样,褪去活体的四肢,保留核心部分给他食用,”顾令萍指着通道口丢下的没有手脚的婴孩,“肉茧是新厄每日的必需品,他爱吃。”
一颗一颗孩子像腐烂的石榴,啪地掉下来,被向外张开的触手吸收,一鼓一鼓顺着湿滑的肉壁吞进去。
公冶整张脸惨白如纸。
“这个孩子,你还记得吗?”顾令萍的笑意已经藏不住,“太大了,我本不想给他吃。”
顾令萍让他看通道口放下的最后一个小孩,还有手脚,只是断了条小腿,公冶抬眼的瞬间,不可置信。
本该在三天前就被九保分所送回歌华。
此刻却鲜血淋漓地出现在这里。
那个孩子。
公冶情绪剧烈波动,往前一步,按着玻璃,几秒后他转回来,已是獠牙毕露的攻击形态,对她起了杀心。
他还没动,数针麻醉枪已从后方射来,没有把他射倒,但他体力不支,连出手都是颤抖的。
“你还是人吗?”
麻醉剂里面有别的成分,他凝血功能立刻出问题,被张烬铰过的地方重新涌出血液,他疯狂的怒火淹没了一个孩子的惨叫。
一个六岁的,在过完生日第二天就被抛弃的,孩子的惨叫。
“你还是人吗?!”
顾令萍的衣摆沾染他满手的血,俯视他,不答。
“诺森医生建立408生命设备的初衷是控制厄枯莎,可你现在拿着他的设备在干什么!”
顾令萍冷笑:“那又如何,诺森·辛克莱尔已经死了,死了,就代表什么也做不到了。”
毒素攻击心脉,公冶痛得差点蜷缩在地,顾令萍温柔笑着,上前一步,戴着戒指的中指轻轻勾起他下巴:“现在,我重新问你一遍——”
“渡莲,回家开不开心?”
“……”
“说话,开不开心?”
顾令萍扭过他的脸,让他去看吊在触手口器上方的小可。公冶冷汗直流,裂开的唇轻动:“开……心……”
“你能习惯这里的生活吗?”
“……我能。”
“你会和妈妈永远待在一起,对吗?”
“……对。”
“再也不去见邓烟雨。”
“……”
她好像说了一个很陌生的名字。
触手的光具有迷惑性,神经血管是活的,吸纳人眼中的希望。
公冶身下很快形成一片血泊,在顾令萍望眼欲穿的目光里,点了头。
顾令萍满意地笑了,放开他,往回走。公冶爬起来,要追过去,被几名白衣工作者拦住:“你需要治疗。”
“顾院长……”公冶叫着,顾令萍没有理会。
“妈妈!”
听到这声,顾令萍驻足,平静阴暗地回头。
“请你治疗小可……”
顾令萍听完,对身边人说:“把那孩子放下来,给他。”
公冶不放弃地喊着:“请你治疗!”
很多人围上来,按着他,拉住他,警告他“你不能再动”。五分钟后,公冶走出实验室,在飘摇的雨夜下,从别人怀里接过小可。
“顾院长让我告诉你,孩子已经没救了。”
他仿佛没听进这句话,满脑子都是4月10日早晨的景象,他亲手把小可送上九保的车。
他亲手。
悔恨可以粉碎一个人的意志。他苍白的手捂住小可露出断骨的的血腿,但血还是从他指缝间流走。
“小八哥哥……我好痛……”小可瞳仁有些涣散,哆嗦着发白的唇,“我不要……治疗了……我想回家……回家……朗院长……”
小可排异反应严重,在发高烧,身体却冷得发僵,神志不清叫着朗院长,小马哥,还有小爱。公冶抱紧他,相依为命般给予孩子体温,可他自己体温都不够用了。
连哭喊都要咬着。
“回家……”
公冶和孩子一起喃喃,湿透的眼凝望漆黑的铁门。
“我带你回家,”小可的求救声摧毁了他,他没办法了,拼命抑制绝望,许下一个自己根本办不到的承诺,“小可……”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