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这样……
任何作战行动都对公美如此苛刻,要尽可能简化他们的装备,要他们用肉身去拼搏拼命,要他们救出人质后第一反应是远离人质,不能让人质受到“二次伤害”,以致最后,连一声“谢谢”也没来得及向他们说出口。
嗒、嗒、嗒。
空荡的楼道传来踏楼梯的声音。
495登回高处,转身,举枪,对准下面的四个人。
食指抵住扳机,495准备开枪——
“不要再伤害他们了……”
“……”
495默默地机械地低下头,注视臂弯里的女孩,她长发散落,已然昏迷。
可那句话,也确确实实是她说出来的。
似乎是想起了不太美好的回忆,495放下了枪,带着女孩,继续往上走。
侧身之际,感应灯光沿着495的肩膀落去地面,照向一枚小小的炸弹,它摆放在495离开的位置,上面正在倒计时。
……
光华东路上,公冶在奔跑。
路灯仍旧亮着,静谧地照耀一切,让这条大道的景象更加清晰,这里本该彻夜繁华,本该在午夜钟声敲响之际高呼“共襄盛举,共续华章!”……
什么都没了。
大家都躺在地上,静悄悄的,或睁着眼,或闭着眼,乱停的交通工具,破碎的店面,还有爆胎的警车撞在路边,这里没有一个活人,他像掉进一座伏尸百万的空城,只有他自己,在独自奔跑,在独自前进,跟着他的是落叶灰尘,吸入肺中的全是充满血腥味的凉气……
“影青,我们接到最新消息,春日分所的两名公美,代号风铎、淞起,他们于光华东路掩护特警队撤离时,不幸……”
“牺牲了。”
公冶呼吸乱了,狠狠扯掉耳机线,大步急奔,胸中燃烧的怒火快把仅剩的理智吞噬,他的腿还在动,他的大脑还在告诉他快点再快点,只有他自己,不接受似的关闭了通讯——
仿佛所有的错误都被系统回收,世界退到了最初的原点,他不接受这样大量的死亡,不接受双紫星的沦陷,不接受那堆肮脏的真相,哀达是假的,厄枯莎也是假的,他只是普通人,他没有受到歧视,他可以被温柔与善意包围,也可以永远热爱自己所爱,家里那扇门打开,父母会笑着欢迎他回家……
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公冶渡莲在这条尸体之路上一刻不停地飞奔,呼啸的强风刮得脸庞生疼,就在今夜,就在这条路上,他跑得越来越快,彻底舍弃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名叫仁慈。
……
以双紫星为中心的一公里以内,防暴路障,警戒带,能拉的都拉了起来。
公冶跑热了,外套拉链敞开,一步步走向现场,抬起警戒带弯腰进入,巡逻警员发现后立即上前阻拦:“你干嘛的?!无关人员——”
“不无关不无关!”没等公冶亮证,赶来接应的段宁泊冲那人挥手,“快放进来!自己人!”
公冶步履未停,接过段宁泊手中的无线耳麦戴上:“伤亡如何?”
“能如何,不乐观,”也就段宁泊敢和今天认识的人这么说话,“影青,我让你跟我一道回来,你坐的什么垃圾动车,山猪都能撞上!”
公冶仰头观察火势:“段代表,这会儿先不说铁路的事,我装备呢?”
段宁泊一边骂一边拉他上车,不辞劳苦地把枪支、激化剂、防护装备、破拆工具当萝卜白菜捧给他,捧得扔他身上:“火小点了,你一会儿就从露华楼乘电梯上到125楼,走空中连廊进入紫光楼,去和第二救援队汇合。”
指挥车上坐着几名通信操作员,熊小滚单手撑在屏幕边:“影青,150楼发生炸弹爆炸,已经引起建筑结构断裂垮塌,要尽快。”
“明白。”
公冶在车里换了衣服,女操作员赶紧移开了视线,但还是有瞟到一眼,脸色不太自然。
“他们手里炸弹多吗?”
“不会少,你进入紫光楼后,确认一下五组情况,枫走在七分钟前就联系不到他们了。”
“是。”
公冶换好作战服,枪纲往腰间一扣,干净利落。
“注意安全。”
公冶应声,拔步就走,正要下车,就被一群人逼退回来。
熊小滚和段宁泊侧首望去,皱眉。
“哟,影青警官来了,”濮国邦负手,后面还跟了几位脸生的领导,“这来得可有点晚了啊,有公美都牺牲了。”
公冶面无表情盯着他,调整快拔套,抓了两下手,活动,一系列战前动作让濮国邦面部的笑意微妙地僵住了。
公冶点头,绕过他,往外去。
“影青警官等一等,我还没给你下任务呢,你着什么急?”
段宁泊踱了过来。
“陈经理也太敬业了,非要回楼里重启双紫星系统,还好,他们监控中心楼层不高,能把控,这不给修好了,那边刚来的消息,139楼有被困业主,正好,影青,你去把他们接下来。”
公冶听他说话一股无名怒火,转头问:“火势蔓延到139楼了?”
操作员回答:“大楼自动灭火系统成功灭火,消防二小队及时扑救,火势目前得以控制,130楼以上业主可稍作等待,正派直升机前往救援。”
公冶望向熊小滚,熊小滚的目光却定格在公冶身后,公冶回头,简繁走了上来,和他说:“影青,139楼业主身体不适,急需营救,请你安全护送他们坐上直升机再和二队汇合。”
赵平功在车外,刚放下电话,面色很不好看。
濮国邦奇怪:“怎么了影青警官,我让你去救人,你是能力不够,还是不情愿?”
公冶明白了,低头,一笑,当着一众厅级的面,把枪上了膛。
咔嗒。
众人陷入死一般的安静,唯有段宁泊,气息平和,正朝濮国邦露出一抹极轻浅的笑。
着实让人铭记一生的笑。
“是,服从命令。”
公冶淡淡抛下一句,避开濮国邦,两步下车,直奔露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