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被这个傻乎乎的“大白”吸引了,也抬起手,去触摸透明外壳。
邓烟雨整个人僵住。
嘻嘻的手臂瘦到惊心,只有一根枯枝的宽度,像在战火摧残的国家存活下来的营养不良的儿童,毛毯盖住的下半身平得没有起伏痕迹。
邓烟雨心头不知为何一下子揪紧,眼眶又酸又热,忍不住将手伸向舱体,隔着透明外壳,和嘻嘻的小手逐渐接近……
“小雨,”公冶就在她身后,落下平淡的目光,温声说,“进来前提醒过,不要碰哦。”
“……嗯。”
一大一小,一白一暗,一新一枯,两只手,仅差毫厘。邓烟雨收回了手,对嘻嘻又笑了笑。
嘻嘻眨了眨眼,专注地看了邓烟雨一会儿,合上眼皮,睡了过去。
走出监护室,公冶带邓烟雨和一批学生去缓冲区脱下防护服。
“阿冶,你平常也会来实验院区看他们吗?”
“会的,基本上公美都会过来,不过多数情况是缺人手了,来帮忙看着调皮的孩子,监护区来得少,”公冶陪邓烟雨去洗手,“我除了在一线执勤,这里也是我的工作。”
“诶……那好厉害……”
“主要是打打下手。”
“这次参观结束,后续网上就能看到今天参观的这些内容吗?”
“会公布思泊病毒的存在,但此次参观全程不允许拍照,也就是说这里的研究环境目前还不方便公开,再等等看吧。”
“我懂了。”
等人散了,公冶摘下口罩,累得敲肩:“你等等跟其他学生出去吧。”
“你呢?”
“我还要待一阵,有事。”
“哎,你不会忘了吧,”邓烟雨说,“今天要给叔叔扫墓。”
公冶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公冶静思。
“这两天太忙,真给忘记了,”公冶懊恼地看表,“我下午带你去。”
“你要是忙成狗了,我自己去也行,我下午就去买花了。”
“两点,两点前,一定要等我。”
“好。”邓烟雨去和其他科大学生汇合,跑了没几步,又折返回来。
“怎么了?”他问。
邓烟雨朝他招招手,他俯身。
她搂住他在他鼻尖亲了一下,说:“生日快乐!爱你!”然后像只快乐小狗哒哒哒地跑远了。
走廊前后无人,公冶手叉腰,在原地发了一分钟的呆。
挺好,今天也算约会了。
他猫咪似的伸了个懒腰,带着好心情去找同事。
出口处,科大的学生还没散光。
“你中午打算吃什么?”
“中华街就在旁边,去那吃吧,顺便路过GS大楼看一看,我听说总部又有新鲜血液了。”
“哈哈哈。”
午休时间到了,实验院区播放着轻音乐,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聊着上午的成果。邓烟雨跟着两个八卦的学生往外走,突然尿急就跑了趟厕所,出来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好软,撞谁胸上了。
邓烟雨红着脸抬头,和极乐眼对眼。
“……”
“……”
“小——?!”
“嘘——!!”
邓烟雨做贼心虚地竖起食指,眼观六路:“友知姐,在这,你要叫我,庄缡缡。”
极乐:“……”
极乐:“你和组长又玩什么cosplay?”
邓烟雨汗颜地摆摆手:“没有啦没有啦,我这就要走了……”
“穿这么鬼马精灵,”极乐被她衣服上的可达鸭可爱到了,“正好,我刚处理完事,要回前面,你要不要吃千层蛋糕?”
邓烟雨眼睛都直了,馋馋地咧嘴:“千层蛋糕?”
于是极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小馋猫拐到了前面办公大楼,在四楼的休息室带她吃了甜点。
“哇塞……”
盒子打开,七八种口味的精美千层摆放在内,像金子闪到了邓烟雨眼底。
“我我我,我想吃这个粉的!这是啥?莓果?我想吃莓——”
“都给你都给你,”极乐笑着坐下来,“这两天赶上禁糖期了,正愁没人帮我们消灭呢。”
吃完莓果千层,邓烟雨又挑了一个栗子口味,知道极乐爱吃抹茶,邓烟雨就没动那一块,嚼着说:“吃完我要去扫墓。”
“嗯?”极乐在水吧冲咖啡,“是组长爸爸吗?”
“是的。”
“每年四月一号,他雷打不动去扫墓,今年这次是被顾院长绊住了。”
邓烟雨呆呆的:“顾院长?独玉分所的顾院长也来了?”
“来了,来一周了,所以组长这周其实超级不想在单位加班,顾院长总是来找组长,”极乐端着咖啡过来,“不过明天她就回独玉了,总算解放啦。”
“这样啊,”邓烟雨点点头,“友知姐,你不去上班,陪我在这吃甜品,没关系吗?”
“没事,”极乐两条腿架上茶几,“再说了,我干到四月十号就走了。”
“……啊?!”邓烟雨跳起,“你要离职了?”
“嗯,和简局吵了一架,待不下去了,”极乐说,“本来是到四月底,但我要求提前离职,只不过四月十号有个重要任务要执勤,组长本来不排我的,熊队要我去,我猜是简局的意思,故意磨我。”
“简局怎么会让你为难?”
“领导都是这个样子的啦,再帅也没什么人性。”
邓烟雨一脸惆怅:“原来办公室恋情只有在小说里是美好的。”
咖啡忘加糖了,极乐苦不堪言地放下杯子:“确实,也就我们单位不禁止办公室恋情。”
“哇,那特发科一定有很多内部新闻吧,嘿嘿嘿嘿。”
“瞧瞧你,笑得像个土匪,”极乐被逗笑了,背靠沙发,陷入沉思,“我以后可再也不碰这个了,这次可是栽了大跟头。”
“这有什么,”邓烟雨使出浑身解数安慰,“你男明星都睡过!还怕对付不了简局?”
极乐一骨碌坐直了,缓缓点头:“说得也有道理……但是,他从来没有在工作上表扬过我,员工也是需要激励的好吗,没有一点好领导的样子,哼。”
邓烟雨有种磕的cp十分不争气的无力感:“友知姐,我觉得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我不要。”
“那你后续想做什么?”
“没想好,我是冲动离职,裸辞,好在身上没背贷款,存款也充裕,所以还过得去,你以后不要学我。”
“那你看看我,我以后做什么工作比较好呢?”
邓烟雨说完就行动,像个屡战屡败的求职新人站在了极乐大BOSS面前。
“你啊,”极乐双手垫在脑后,打量一圈,“嗯……花店老板?”
“花店老板?”邓烟雨两眼放光,昂起头满怀希望地畅想未来,“听起来不错诶。”
“不过现在花店不太景气,”极乐身子往前探,“要不,你开一家给死人卖花的店?”
邓烟雨:“……”
邓烟雨:“你快去上班吧。”
“别不信,入殓师,守墓人,这些职业都很高薪的,”极乐敲敲她脑袋,拎起警服往背后一甩,“你下午不是要去扫墓吗,先探探行情呗。啊对了,桌上的蛋糕带走吧。”
“啊?你一块也不吃?抹茶的也不要了?”
极乐回首对她一笑:“最后一次禁糖期了,我会牢牢遵守的。”
门关上后,休息室重归宁静,邓烟雨原地站了站,随后来到窗前,吃着剩下的栗子千层。
吃完千层,她拎着蛋糕盒离开,打算乘大楼东侧的电梯下去。
邓烟雨没想到会和她再次相遇。
顾令萍蹲下,拾起垃圾桶旁一样闪着银光的物品。注意到目光,她望向右边,邓烟雨站在那,有点无措地点头示好,多次看向她的手。
顾令萍垂眸,盯着手里的东西,笑了笑:“你是科大的学生?”
“额,我是。”
“怎么来前面大楼了?”
“我在这里有认识的人。”
“是吗?”
顾令萍按亮下行键。
邓烟雨拘谨地走过去,和她一起等电梯。
“你叫庄缡缡?”
“是的。”
“今天听完,有什么收获吗?”
邓烟雨焦头烂额,电梯卡在二楼了。
“收获很大,这次参观,让我见识到了国内科研团队的强大,虽然思泊病毒现下无法完全治愈,但我相信未来一定会有重大突破。”
“不会有那么一天,即便把未来交到你们手上,可能性也为零。”
邓烟雨嘴角一僵,情绪无端地往下沉。
“你们现在都太嫩了,”顾令萍唇角轻勾,“以后也不见得有什么造诣,尤其是你,庄缡缡,我觉得你都没怎么听懂,你是怎么考进科大的?”
怎么回事。
好难受。
待在她身边好难受,感觉磁场都被影响了,能量都被吸走了。
邓烟雨抓紧蛋糕盒,也在这时,电梯门开了,顾令萍迈步走入,察觉身后那人没动:“不下去吗?”
“我……忘了东西,要回去取。”
“如果是要买花,我会帮你买好。”
邓烟雨愣神:“什么?”
顾令萍游刃有余地抬起下巴,那双眼犹如淬毒的冷针:“托某人的请求,我也要去扫墓,可以带你一段。”
邓烟雨听到这话,终于肯抬起头,直视她了:“某人?”
“对,某人,是他拜托我的,”顾令萍绽开微笑,“让我去南山陵园,为一位叫公冶静思的烈士扫墓,你呢,你也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