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邓烟雨推开他的搀扶,气息微烫,“你坐下,我要和你说个事。”
“不是我打击你,”公冶说,“你现在是说不明白的。”
邓烟雨鼓嘴:“你小看我。”
“是的,我小看你,回房间,别在这睡。”
邓烟雨被他拉起来的那刻,顺势往他怀里一撞:“我就说一句。”
他没推开她。
一室寂静,周围的陈设像长了眼,在窥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电视剧里通常怎么开头的,要铺垫吗?比如……今晚月色真好?
邓烟雨大脑清醒又混乱:“那个……我想说……”
“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等她憋出来,天都要亮了,于是公冶先行开口,“你今天态度有点反常,是极乐和你说了什么吗?”
“友知姐?”
公冶放开她,邓烟雨坐了回去,看他也坐到了对面,这是愿意和她好好谈的意思了。
邓烟雨紧张地抠手:“具体指什么?”
公冶也有些不自然,错开视线:“她是不是提到我了?”
啊,是生日那件事吗。
邓烟雨心里这般想,便点头:“嗯,她和我说了。”
……什么?她说了??
这下他比邓烟雨还紧张了。
极乐虽然平日里总爱妖言惑众,但大事上也不是口无遮拦的人,哪想人前答应好好的,转头就将他一军。
怎么就讲出来了,不是说嘴巴会闭得比蚌壳还紧吗?
触上邓烟雨捎着醉气,湿意朦胧的目光,公冶偏头,清了一声嗓,慌乱地把手搭在后颈上,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那你,”他问,“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是问我对他出生在“四一案”当天有什么想法吗?
果然,还是到了这一步,他是只容易受伤的小白羊,要多鼓励安慰才行。
邓烟雨说:“我其实还挺心疼你的。”
这个回答让他云里雾里:“为什么要心疼我?”
“这是人之常情吧,”邓烟雨说,“换做是我,如果可以的话,我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
他没反应,表面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已经崩溃了。
这算什么?
我是被拒绝了吗?
她都不希望我喜欢她?
公冶仿佛从邓烟雨亮晶晶的双眸中找到了一丝嘲弄怜悯的意味。
“你要振作起来,这都不是问题,”邓烟雨还在哐哐下猛药,“或许有很多人和你一样凑巧,这种事说到底也是无法人为干涉的嘛。”
公冶满脸茫然,但他首先能确定的一点是:他不是智力有缺陷的人。
所以,对于邓烟雨的这番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懂了的这件事,他非常绝望。
好新潮的拒绝方式,完全不会让人受伤。
总感觉哪里不对,他接受不了邓烟雨普度众生式的安慰:“我们是在一个频道上吗?”
“嗯?”邓烟雨也被问迷糊了,“什么意思?”
“你和我聊的是哪件事?”
邓烟雨呆了几秒,说:“我们不是在聊你的生日吗?”
“……”
“……”
窗外起风了,有两只小鸟在阳台护栏上蹦蹦跳跳,一架飞机闪着航行灯穿云而出。
“……原来是我生日,”他心脏差点忘记跳了,也庆幸是自己搞错了,面对邓烟雨的无措,他说,“是、是啊,我怕你介意我的生日,那个……”
“我不介意的!”
“啊好我知道了,”公冶尴尬得脸红温了,起身,“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其他没有了,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吧。”
邓烟雨也哐地站起:“等等——”你结束了,我还有啊——
她往前大步一跨,养好不久的脚踝被桌角绊住,整个人朝前摔去。
公冶一把捞住她。
荡落的发丝残留着酒气,邓烟雨的胃磕在他手臂上,极度不适,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了,她说:“我好像,我要呕————!”
温热的不明液体顺着衬衫轻薄的面料流下,映出底部的线条。公冶等她哗啦啦一顿吐完,抽了纸巾帮她擦脸。
太丢人了。邓烟雨捂着脸不要他擦,鼻子里呛到了,她不住地咳嗽。
“我就说别一下子喝那么多吧。”餐桌上的几只大酒瓶或立或倒,公冶听到下方传来断断续续的残音:“我以前从没……碰过酒……”
“对不起,”她抓过纸,“你衣服被我吐脏了……”
“反正要洗的,没事。”
“我想洗澡。”
“最好不要,你先坐着缓缓。”
她去漱了口,回来喝了公冶泡的蜂蜜水,嚷嚷着要洗澡,公冶说:“再忍忍好不好,你站都站不稳,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洗澡。”
邓烟雨还没醒酒,轻声说:“你不放心,那和我一起洗呗。”
公冶听见了,慢慢地抱臂,居高临下,有种审犯人的劲儿:“再乱说话我就把你的备注改成女流氓。”
“啊?!”邓烟雨跳起来,“那我现在在你手机里的备注是什么?”
“全名。”
“全名太没情调啦!”邓烟雨喊了声可恶,捶桌,不得已地说,“那就改成女流氓吧。”
公冶:“……”
这人醉得不轻。
她还是去洗了,只用热水冲了冲,洗完出来,房间已温暖如春。
她裹着浴巾躺倒在床上,脚边放着包,里面的衣物还没整理出来,包括极乐送的那条睡裙。
“你啊,更适合成熟的女人。”
“成熟的女人——”
“成熟!”
管理员大妈的话像魔咒,在耳边循环播放。
是的,她不成熟,她穿帆布鞋,背帆布包,不涂口红也不化妆,她这个年纪应该想着课题,想着顺利毕业,想着毕业后赶紧找工作。
她太嫩了,任何事情上。
所以,没有社会经历、职场经验,就不般配了吗?不是高楼大厦里的白领就不般配了吗?
不就是成熟吗。
邓烟雨拉开包,提出那条多看一眼都害臊的睡裙——
友知姐,我要上战场了。
公冶换好衣服,站在客厅,看着手中检测仪上的数值:77.6。
极乐说她白天的数值已降至绿色区域,最低值是69,比预期乐观,按照这速度,她马上就可以恢复正常生活。
漫长坚苦的征程迎来了尾声,可他为何没有那种“要解放了”的畅意?
卧室门打开了,公冶坐在沙发上,正填写记录表,听见声响,说:“来吃点水果吧。”
水果盘里切着新鲜的猕猴桃,用来解酒的。
走廊上没动静,也没响起脚步声,他心觉奇怪,叫道:“邓烟雨?”
“在……在。”
邓烟雨深吸一口气,缩着肩膀走向亮堂的客厅,走进他的视野,公冶以为自己眼花了,还认真地看了眼。
真丝睡袍在灯光下流淌,堆出玫瑰花般暗红的光泽,里面是同色的纯欲风蕾丝吊带睡裙。
她恍如被泼了一身红酒,衣红肤白。
“……”
一时间,空气都僵硬得不知该怎么流动。
邓烟雨多少有点后悔,可她已经没退路了,她必须要为自己的冲动买单。
她把头发掖到耳后,尽量成熟地朝他笑了一下:“今、今晚好热呀。”
啪嗒。
水笔从公冶手中滑落,砸在全透明的玻璃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