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面无血色。
一个个熟悉亲近的代号从脑海中快速划过,特发科大家庭的每个人皆身穿笔挺警服,面带灿烂笑容。
这些人当中,有内鬼。
这是最让公冶崩溃的一点,是个阴影,很早就埋下了。得知叶穿林死了,他混乱的大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用穿林去掩盖阴影。
他骗自己就是叶穿林袭击了他。
他也十分清楚,不管发生什么事,纵然是违背顾令萍的命令,叶穿林也绝对不会伤害他。
悔恨烧得他胸腔滚烫,公冶深深埋下了头:“有可能凶手是故意的,穿了公美的警服。”
“嗯,也有可能,不是没有可能,你可以这么思考,”熊小滚说,“但我认为是总部的公美,是你身边的人,任何一个都有嫌疑。”
公冶不肯说话。
“4月10日那晚,在双紫星露华楼,你是不是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黑暗中的枪击声回响脑际,公冶开口:“是的。”
“飞阙也和我说了。”
“你怀疑那人和袭击我的人是同一个?”
“是的,我正在排查那个时间段每个总部公美的位置,希望有结果吧,”熊小滚说,“除了袖口的紫露花,还有其他的吗?你那短短几秒收集到的信息都告诉我。”
公冶想着,淡声说:“体型个子和我差不多,基本可以排除女公美。”
“好。”
熊小滚起身,目光停在他面上:“冷静一下,我们能克服过去,以后在单位要保持心情畅通,别想厄枯莎,也别想这件事。”
“……我知道。”
“你经历了那么多,也有能力打破常规,所以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理解。”
“我也知道你能理解我,”熊小滚口吻坚毅,“阿冶,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出那个真凶。”
就像当年你无论如何都要把我带出独玉?
你又要孤身犯险吗?熊警官?
公冶在心中无解地问着,面前垂落的发丝划碎了视野,熊小滚转身出去,很快消失。
病房门打开,外面,极乐和毒株因为一瓶饮料在吵架。
“这不是青柠,是苦瓜,极乐你骗我!”
“哈哈哈哈!”
“笑什么,把我的巧克力还给我!”
“你不能吃巧克力。”
“我又不是狗我怎么不能吃!”
两人保持着扭打的动作齐齐看向门口:“喔,熊队,你结束了?”
熊小滚定定看了他们两眼,点了个头,邓烟雨在劝架,怀里还抱着给公冶买的哈密瓜味的饮料:“熊警官,楼下贩卖机修好了。”
“是吗?你去楼下买了?”
“是呀,我懒得跑隔壁,所以先去楼下看了看。”
熊小滚淡淡一笑。
邓烟雨抱着饮料回病房,见公冶低着头,她凑过去:“阿冶?阿冶?饮料买回来了,哈密瓜味的,你可以接受吗?”
“……可以。”
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怎么了?”极乐和毒株也进来,“组长不舒服吗?”
毒株挠头:“叫医生?”
“不用,”公冶仰起面容,眼眶周围通红,“我没事。”
邓烟雨伸手探他额头,再朝他坐坐近:“喏,喝的。”
“组长你哭了吗?”极乐好奇地看着他。
“不会吧,”毒株轻声说,“这不刚刚熊队出来,被熊队骂的?”
“噢噢……”极乐安慰,“熊队难得骂人,组长你不要放在心上。”
邓烟雨见他不动,替他转开饮料瓶盖,递给他:“喝吧,爱哭鬼。”
公冶终于有了动静:“我没哭。”
“小雨,你再说个几句,组长眼泪马上普拉达普拉达地掉下来。”
“哈哈哈哈哈——”
三个人陪在他身边聊天。
“晚上去灯笼街吃面。”
“好啊,我要吃爆辣爆爆辣。”
“吃完放屁都起火。”
“毒小猪!我给你一脚!这里都是淑女呢!”
“熟女?哪里?”
邓烟雨让他们去吵,和公冶说:“阿冶,我们来玩大富翁,这是儿科的护士姐姐借给我们的。”
公冶把餐桌板拉出来,邓烟雨铺开老旧的版图,像个小叮当取出罗盘。
以前叶穿林也会在他不开心的时候这样带动他的情绪。
“大富翁会玩吗?”
“一起玩吧。”
——他邀请孤独的他玩游戏。
“我会弹《小狗圆舞曲》,厉害吧?”
“弹得慢也是会弹!”
——他让他看自己弹钢琴。
“你会拉小提琴吗?”
“我会一点点,我教你。”
“没关系,只要不被哥哥姐姐发现,我们轻拿轻放。”
“你居然没锯木头!”
“你好有天赋哦!”
——他鼓励他练小提琴。
“忤逆她就会死。”
——他这么告诫着他,让他别再想家。
“渡莲,你在看什么?”
“你惹妈妈不开心了吗?”
“你不是我朋友,我没你这个朋友。”
“滚开,滚出去。”
“你滚!”
“……”
“408,你还记得我吗?”
“渡莲,对不起。”
公冶回忆着大树下的两个小孩,攥紧塑料棋子,在心里对叶穿林说了无数声对不起。
……
“这个游戏不好玩。”
“怎么了?”
“我一会儿是警察,一会儿是杀手,一会儿是慈善家,一会儿是替罪羊,我感觉我是一个随时可以改变、任意被支配的人,没有归属感。”
“那我们不玩了。”
“可我还没有通关,一旦通关,我就可以成为万人之上的首富。”
“所以你还是想成为首富?”
“是的。”
“那就继续玩。”
“但是继续玩的代价就是经历一段段我不喜欢的故事和人生。”
“那你是想玩,还是不想玩呢?”
枫杨树下,两个小孩对着游戏沉思,一红一蓝两颗马头棋停在格子里,穿林向后一仰,没劲地靠着树干:“还是不玩了,玩的过程不开心,结果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
“有啊,你会成为百万富翁,一辈子幸福快乐。”
穿林笑了:“我才不要当百万富翁,我要当钢琴家,像李斯特那样。”
“嗯,”渡莲还在研究游戏,敷衍地答,“在你的梦里。”
穿林被他敷衍,也不生气,聆听枫杨树沙沙响,笑出了声。
“你也会成为有名的小提琴家,像海菲兹那样。”
“你觉得你会吗?”
“我觉得你会。”
“喂,渡莲。”
“不要放弃梦想啊。”
……
夜晚,公冶靠在床头,没有困意。邓烟雨今晚没回去,在大沙发上盖着毯子睡觉。
她前面还在刷手机,劝他早点睡,一转头自己先进入梦乡了。
手机滑落沙发,跟着滑出来的是她的手臂,公冶下床,过去给她盖好,看了她一会儿。
“不要对睡着的女朋友动手动脚。”
冷不丁听到这一声,他缓了几秒才回过头,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素白窗帘被夜风吹起,掩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
风停,窗帘落下,男子的笑眼从后浮出,流转水绿光泽。
“晚上好,渡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