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令萍拿起日历本,翻到四月。
马上就是顾涟五岁的生日,这次让他吃一块奶油蛋糕吧,小小一块,应该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伤害,以防万一到时备好解毒剂。
4月10日当天,顾令萍去蛋糕店买了块当日现做的蓝莓小蛋糕,那奶油看着像厚雪,水果也新鲜。
“自己吃还是给美食家吃?”
顾令萍付钱时被这么问了一句,她说:“给我孩子,是珍美。”
店员打包的动作顿住,随即取出蛋糕:“不好意思女士,卖不了。”
“为什么?”
“我们蛋糕暂时不向美食家提供,不好意思。”
顾令萍哑口无言,又说:“买蛋糕怎么还区别对待上了?我以前没听过这种说法。”
“您不上网吗?”店员语气有点冲,“一个美食家吃他朋友买来的蛋糕,结果吃死了,他父母接受不了,上门找那个朋友讨说法,双方争执不下,好端端的人就被他父母活活咬死了。”
顾令萍惊愣。
“警察来的时候,被害者都四分五散了,这对美食家父母真够残忍的,出警的直接在楼下吐,视频你们看了没?”旁边一个顾客抱着猎奇心理,“我记得被害者已经订婚了,男朋友回国就看见她死在家门口。”
“天呐。”
“这栋楼住的人多吗?”
“多,都搬了,场面太血腥,有能力的都快马加鞭搬了。”
“那家蛋糕店也跟着遭殃,好像还被起诉了,所以现在美食家想吃蛋糕,要么自己买,要么忍着,本来就是要命的东西,他自己想吃活该死啊。”
“就是。”
顾令萍最近忙着改期刊论文,没关注新闻,她后来又跑了几家蛋糕店,果然都层层盘剥地询问她。
监控下,顾令萍捏紧包带,终是说了句:“我买给自己吃的。”
天快黑了,她怅然若失地拎着一盒小蛋糕回了家,顾涟在餐桌前写作业,听到开门声开心地跳下椅子:“妈妈!”
“宝贝,”顾令萍蹲下抱住儿子,亲了亲,“对不起,妈妈回来晚了,看妈妈买了什么?”
顾涟看到妈妈背后拿出的可爱小蛋糕,翠绿的眸子灿若星辰。
“哇,蛋糕!蛋糕蛋糕!妈妈你给我买蛋糕了!!”
孩子惊喜万分,捧着蛋糕盒爱不释手,像扒在橱窗外望里面的昂贵首饰。
简单地用过晚饭,顾令萍把一整块蛋糕端给顾涟,让他自己拿叉子吃,但吃前顾令萍有一个要求,每吃完一口要等个几分钟再吃下一口,如果感觉不舒服立刻说出来。
到第三口,顾涟捏紧叉子,顿了顿,说:“有点不舒服。”
“哪里?”
“胃,有点烧烧的。”
“那我们就不吃了,蛋糕可以放三天,我们明天再吃,好吗?”
顾涟恋恋不舍盯着蛋糕甜蜜的芯,点了头。
“真乖。”
顾令萍亲亲儿子的额头,盖上蛋糕放进冰箱,准备药片和温水,顾涟吃下药后好了很多。
“妈妈,蛋糕好好吃,好甜啊,我最喜欢你啦。”
“妈妈也最喜欢顾涟了。”
顾令萍把儿子抱到腿上,陪他一起看绘本故事,小孩的头发里有股猫狗崽崽的味道,她轻轻嗅着,思绪如水散开。
这是顾涟第一次吃蛋糕,三口就不舒服了,他的胃比一般美食家敏感,长大后可能再也不能吃蛋糕。
那就在小时候多吃几次吧。
明年,后年,大后年,都让他吃上三口……说不定四口也可以。
顾涟那么听话,坚强,认真,那么好的孩子,多吃一口也没关系,她会为他准备好最温和的药。
即便此后,在顾涟的世界里,蛋糕和药必须捆绑在一起,她也要为顾涟创造一个“只记得蛋糕味道”的世界。
顾令萍感觉心里甜甜的,感觉未来充满希望。
明天会是个大晴天吧。
她这般想着,打开手机天气预报,80%的降雨量冰冷地显示在屏幕上。
……
顾涟死的那天也下了一场大雨。
雨滴砸出碎裂声,把现场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老天也觉得顾涟的死是顺应时局——必然的结果。
顾令萍丢下一切,抱着唯一的儿子逃了十天十夜。今年太匆忙,许下的承诺都没做到,明年她的顾涟就八岁了,她还要给儿子买蛋糕。
不能死。
所以不能死啊。
绝对不能死。
深秋的芦苇荡浮光跃金,顾令萍朝着落日走,脑海中闪过好多记忆。
从两年前的蛋糕事件开始,这个国家就没有一件好事,去年四月发生的稀美屠杀案掀起了抵美浪潮,首都人心惶惶,环境混沌,顾涟在学校也被打了。
她以为带孩子去偏僻的城镇住着就好,结果今年轮到政府。
她信任的政府也不放过他们,联合二十四室严令上缴全国的顶级混血美食家执行死刑。
【处死吧,这是好事,无论哪个生态罅隙都容不下他们。】
【中立的我也决定支持了,社会因为美食家都快失序了。】
【稀美屠杀案的凶手是稀美,为什么要让混血顶美来买单?】
【都是美食家,擒贼先擒王啊,这叫镇压。】
顾令萍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什么镇压,蛮不讲理要我儿子死,什么镇压,这是屠杀,这才是屠杀。”
“没有天理啊。”
“我孩子做错了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
“妈妈?”顾涟惊慌失措的眼神从风帽下露出,“妈妈你在说什么?”
“没事,顾涟,把帽子遮住,”顾令萍压了压他的帽檐,“妈妈马上带你离开这,我们会没事的……”
“我们为什么要逃?”
“不是逃,这里不适合居住了,我们去适合居住的地方。”
顾涟凝望迎风曳动的金色芦苇:“妈妈,芦苇被夕阳照着,好漂亮啊。”
顾令萍充血的眼睛盯紧无尽的前方:“是啊,好漂亮。”
他们最终没能走出芦苇荡。
六名军队干部早早守在另一头,执枪静待,旁边还跟着个便衣男人,男人畏缩地流着汗,手提银箱。
芦花飘,落日红,他们正等顾令萍走过来。
有路人发现了逃亡的他们,直接举报了。顾令萍能走芦苇荡掩藏行踪,政府的人也能轻而易举包围整片芦苇荡。
两名男性打了顾令萍,把她狠狠反剪压倒,顾涟被另外四名拖走,金灿灿的芦苇倾倒了一大片。
“妈妈——”
“不要打我妈妈——”
母亲声嘶力竭的叫喊直击心脏,顾涟惊慌,担心,怕叔叔们欺负妈妈,努力回应母亲,告诉她别怕,然后,他被一只粗暴的黑手套按在地上,视野里是混乱的光影和蓬勃生长的白芦花。
“伊昂,快点。”
“我……我……”
“都到这份上了还磨蹭?!箱子给我!”
压着他的叔叔亮出了注射器,顾涟盯着针尖,终于恐慌起来。
“我儿子是珍美!你们看他眼睛!我儿子是珍美!你们去查他出生登记,检测血液,什么都好!总之查清楚啊!我儿子不是顶级混血他不用死啊!”
“顾老师,不止一个人举报你,本就是敏感时期,这节骨眼您还逃,那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你们像群强盗要杀我孩子!我还能怎么办?!”
“很好办,您只须把小孩上交,我们也不要很多,一样东西便可交差,孩子还是还您。您现在的偏激行为只会生出不必要的是非,让政府默许顾涟是条漏网之鱼,简单来说,是您促成了今天的局面。”
“你——”
“也是多亏了兰洇先生,否则真要被您蒙在鼓里一辈子。”
顾令萍瞬间安静。
“兰……兰洇……”
“他……和你们……”
“兰洇先生态度友好,积极配合,告知了我们许多信息,他提到了你,但也不确定,只是让我们调查,果然查到您育有一子。”
“……”顾令萍的脸抖得煞白。
“不要藐视政府的力量,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只要您还是古洛的公民,就请遵守这个国家的法规。”
“政府不能这样,”顾令萍激烈地挣扎,额头捶地,“政府不能这样!美委不能这样!这是残杀!是暴政!”
“我求求你们了!!”
“杀我吧——”
“杀我吧——”
顾令萍沾着泥污的双足拼命蹬,蹬烂了芦苇,她已经听不到声音了,顾涟的声音在一分钟前就没有了。
风吹芦苇的声音太响,太静,周遭袭来的全是这样折磨心志的声音。
顾令萍快疯了,哭叫“我的孩子”,衣衫从肩膀蹭落,摁着她的老军官动了色心:“喂。”
年轻军官垂眸:“没这个时间,忍一忍回家吧。”
“到家就没那个兴致了。”
“……”
“怎样?”
“那你快点,”年轻军官松开手,“珍美不好弄,我去帮忙。”
男性粗重的呼吸喷在身上,顾令萍仰面,耳畔是恶心的蠕动声。这一刻,仇恨滚烫地钻进血骨,比肃杀的秋芦苇还要疯长得高。
天空打雷。
残阳如血。
那头事办得快,没给老军官时间,他只得悻悻提回裤腰带。临走前,年轻军官蹲在顾令萍身边表示感谢。
“回去吧,顾老师,国家还需要你。”
不知过了多久,汽车发动声传来,隔得遥远无比,阴冷的雨滴砸进顾令萍的瞳仁。
她爬起来,拉回掉落的衣服,一瘸一拐往前走,来到顾涟身边,小小的孩子呈大字躺在鲜红的芦苇丛上,胸膛被剖,心脏被取,手腕脚腕和他的妈妈一样勒出瘀紫色。
水鸟飞过,越出顾涟张大、脏湿、溅着血渍的瞳孔。
……
“我们也不要很多。”
“一样东西便可交差。”
“孩子还是还您。”
……
太阳彻底西沉,大雨即至,降落芦苇荡,没过多久冲出一条血水,直直流向被秋雨暴打的暗河。
一个母亲抱着七岁儿子的尸躯,在大雨里痛哭。
什么声音都没留下。
……
一周后,顾令萍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向关心她的人道了歉。
不理解这个世界了,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总之先按照具备正常人性的方式活着吧。她发展自己的事业,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一步步向上走,走到离那些人更近的地方。
此时的她已荣誉满身,通过校友张烬介绍,去了GS独玉分所。
独玉分所在那一年接纳了好多好多无家可归的孤美,孩子们最喜欢亲切爱笑的顾院长,总是围着她转。
某天半夜,张烬看到尽头的实验室亮着灯,推门进去一看,顾令萍全身是血地坐在地上,刀尖垂直,插着一个开膛破肚的孤美小孩。
“阿烬,晚上好,”顾令萍拔出刀,笑,“你看,我杀了他。”
张烬审视片刻,手插兜,说:“虽然是美食家,死几个也就死了,但还是节制点吧,总部会来查。”
顾令萍恍若未闻:“他不听话,所以被我杀了,可我原本不想杀他的,我是他妈妈,我怎么可以……”
“你是他的妈妈,”张烬蹲下,“你有权决定他的生死。”
“令萍,你会好起来的。”
“这些孩子都是你的,是顾涟赐予你的,慰藉你的。”
“所以你怎么处置都可以。”
顾令萍垂头不说话,张烬瞥着往裤腿边蔓延过来的血:“你把兰洇放进生命设备了?”
“嗯。”
“乌老舍得?”
“顶美被限制生育,他屡屡犯禁,乌老早就想处理他了。”
张烬挑眉:“他进设备没哭没叫?”
“叫了,骂我了,没哭。”
“哼,一个异种能有多高贵,这是他应得的。”
“生命设备没有解析他,”顾令萍满脸透着无聊,“因为他是美食家,生命设备被厄枯莎心脑荼毒,不会伤害美食家。”
“那真是可惜了。”
顾令萍回想着沉睡的兰洇,他的肉|体被408生命设备养得好好的。
“肮脏的猪猡,真没意思,这个世界恶心透了。”
“别这么说,”张烬从怀里拿出张照片,“看看这个。”
照片上,一个浅茶色长发的女人倚着木栏杆,身后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女人抱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眼眸水绿,对着镜头笑。
顾令萍瞪大眼珠,捏皱照片的边缘。
“是不是很像顾涟?”
“连名字都像,他叫渡莲。”
“想要这个孩子吗?”
“我帮你搞到手,”张烬咧开嘴,“同样的,你要帮我个忙,毁了照片里这个女人,把她搞到生不如死。”
“她没了,渡莲就只有你了。”
“这也是帮你自己。”
……
迎接渡莲那天,顾令萍化了个顾涟最喜欢的妆,去楼下接新孩子。
他从远远的大门口被张烬牵进来,似乎缺乏安全感,把手缩进袖子里,胆怯地抬眸看向顾令萍。
眼睛颜色太浅。
要浓一点,要翠亮的,像阳光折射的碧莹莹的湖泊。
顾令萍在渡莲身上疯狂寻找搜刮顾涟的影子,弯唇笑:“渡莲,你的眼睛真好看。”
你的眼睛真好看。
你的眼睛真好看……
……
公冶靠着病床,水绿的眼眸一眨不眨,静止地凝视面前众人。他的胸膛不着痕迹地起伏,放在被面的双手因愤怒攥出根根青筋。
他露出了敌意。